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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账本上的日子 爸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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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教我的记账,是从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开始的。他靠着床头,一笔一笔教我分栏:进的一栏,出的一栏,结余的一栏。
月底一结,竟结余了四十块。我攥着那四十块,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这钱,够给爸买几盒膏药了。
人情账和钱账,是两个本子。钱账算钱,人情账算心。爸说,钱账能清,人情账一辈子还不完,得记着,得还。
我想,是爸教得好。他把一辈子的会计本事,都传给了我。
沈渡来信,说他也学会了记车次的账,哪趟车几点到、载多少人,记得门儿清。我回信,说咱俩隔千里,一个记车,一个记酱,倒也般配。
写完那句,我自己红了脸,撕了重写,只留了句好好读书。周野笑我,说春儿你这是把账本当日记写。我瞪他,说你懂什么,这叫盘家底。
他抓抓头,说行行行,你盘你的家底,哥去给你拉萝卜。
那三轮吱呀吱呀地响,载着萝卜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巷子里的日子,虽然紧,可有股热乎劲。
夜里合上账本,我对着窗外的雪,轻轻说:爸,你教的,我记牢了。这账本,就是咱家的根。
爸教我的记账法子,是拿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笔一笔磨出来的。他半靠在床头,手还稳,把阿拉伯数字写得方方正正,像印上去的一样。
“春儿,钱要记死,账要记活。”他说,“记死了,才不乱;记活了,才有数。”
我那时年纪小,听不大懂这“死”与“活”的分别。可爸有耐心,一遍遍讲,一笔笔示范。
进的一栏,出的一栏,结余的一栏。我照着他的样,把每天的买卖,都记下来。卖了几斤酱,进了几筐萝卜,盐多少钱,辣椒多少钱,一笔不落。
爸翻看我的账,脸上有了笑意。他说,春儿,你这账记得清爽,比厂里好些会计还利索。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后来,账越记越细。我把谁家赊了账、谁家帮了忙、谁家该还几斤萝卜,都记进一个专门的小本子。那本子,我叫它“人情账”。
宋老师见了我的账本,推推眼镜,说望春这是把日子过明白了。他说,多少人一辈子过得糊涂,就是缺这一本账。
记账这事,看着枯燥,可我一记就入了迷。夜里,就着灯,把当天的买卖,一笔笔誊清楚。进多少,出多少,结余几块,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把这话,也记在了账本扉页。后来,账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可这句话,一直都在。
账本越记越厚,我数了数,从支摊到现在,已经还了七笔外债。每还一笔,我就在账本上,画个小小的圈。那圈,是我心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底气。
爸见我记性好,又教我口算。他说,春儿,算账不能全靠纸笔,心里得有一本活账。我记下这话,练了又练,后来,谁报个数,我张口就能算出来。
爸说,记账的人,心里得有一杆秤。秤的这头,是钱;那头,是良心。你记下的每一笔,都经得起人查,也经得起自己回头看。我把这话,写在了账本扉页,也刻在了心里。
那阵子,我把账本包了块蓝布皮,怕磨坏。夜里就着灯,一页页翻,翻到得意处,就念两笔给爸听。爸听着,偶尔笑一下,眼角的褶子,像展开了的扇子。我知道,他在我这账本里,看见了盼头。这账本,就是咱家的根。
账本的蓝布皮是妈缝的,针脚歪,可结实。她缝的时候我在旁边数页数,数到第七页,她抬头说,够你记一辈子了。当时我嫌她啰嗦。后来翻旧账,才发现这话一点没说错。
爸教我记的,不光是账。他还教我,每个月头,把上月的账,翻出来对一遍。对不上的,一笔笔往回找。他说,账这东西,就怕捂。捂久了,就成了一本糊涂账。
有个月,我死活差了两毛。翻遍了,也没找着。爸说,别急,你去翻翻你记的赊账。我翻了,才想起来,是巷尾刘婆婆,头天赊了把咸菜,我漏记了。我连夜补上,在账本边角,画了个小记号。
爸看见那记号,笑了。他说,春儿,能认错,比会记账还金贵。会计的笔,最怕一个「差不多」。你这一笔补上,账就活了。
我记人情账,也有个讲究。赊账的,记个「欠」;帮过忙的,记个「情」。欠的,要还;情的,要记着,逮着机会就还。两个本子,一红一蓝,搁在钱匣子底,谁也不压谁。
那蓝皮账本,皮子是妈缝的,针脚歪,可结实。缝到第七页,妈抬头说,够你记一辈子了。我当时嫌她啰嗦。后来账本换了一本又一本,我才回过味——她是怕我把日子,记岔了。
账本的边角,越磨越圆。我夜里翻账,翻到还清第一笔外债那页,那上面画着个圈。我用指头摩挲那圈,觉得它像个句号,把一段苦日子,干干净净地圈住了。
爸还说,账要一日一清。今天的事,今天记。拖到明天,就成了糊涂账。我照着做,从没断过一天。那蓝皮账本,边角都磨圆了,可每一页,都清清爽爽。
账本用旧了,边角卷得厉害,我用浆糊贴了层牛皮纸,又拿爸的旧算盘压平。封面早磨得发亮,可里头的字,一笔没花。
有回夜里算账,煤油灯的火苗一跳,我恍神,把「咸」字写成了「盐」。妈凑过来看,笑我,说,春儿,你做梦都在腌咸菜。我赧得慌,忙拿橡皮擦,纸都擦得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