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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种口味的人情账   酱菜摊 ...

  •   酱菜摊支了半个月,一缸人间味的人渐渐认下了苏家闺女这口缸。可爸的伤要养,药钱像流水,家里外债又添了一笔。我算着账,手里这五块钱攥出了汗。
      八种口味不是吹的。我照着各家的脾性调:王阿婆的甜酱多放糖,李叔的咸口重些,老吴的加辣。一传十,十传百,连厂外的人都拐进巷来买。
      我学着记账。爸教的法子,收入支出分两栏,铅笔写,橡皮改。月底一对,竟结余了四十块。那四十块,我给爸买了盒膏药。
      宋老师家的儿子要考学,宋老师破了例,拎两斤咸菜来谢我。
      “望春,你这手艺,能当饭吃。”
      我笑。
      “本来就是当饭吃。”
      酱园开张头天,我半夜没睡。把缸擦了三遍,木板缝里的灰都抠出来。沈渡他娘送来一对红灯笼,说挂上喜庆。
      巷里来捧场的人排了小队。有人买两斤,有人只买半斤,可都笑着。王阿婆端来一碗汤圆,说开业要甜甜蜜蜜。
      沈渡要考铁路院校,通知书下来那天,他头一个跑来告诉我。他眼睛亮得像星。
      “望春,我走后,你顾好自己和叔姨。”
      我低头。
      “嗯,你也要顾好自己。”
      他走前夜,塞给我一件旧棉袄。
      “天冷,披着。”
      棉袄大,罩住我半个人。
      “等我跑车回来,带你坐一回绿皮车。”
      绿皮车是啥样,我没见过,可我信他。沈渡走后,绿皮车成了我心里一根线。他每到一个站,就寄张票根。
      周野也要走了。他要去南方闯,说那儿钱好挣。
      “春儿,等我发了财,回来娶……”
      他话没说完,被我瞪回去。
      “少贫,挣你的钱去。”
      他哈哈笑,背起包出了巷。
      周野在南边写信勤了。说工厂大得像城,说夜里灯光亮得不分昼夜。我回信让他别逞强,钱要攒,身也要顾。
      巷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散了。九二年的风,把一群年轻人吹向四面八方,只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将熄的厂。
      我接的活更杂了。帮王阿婆挑水,替宋老师抄复习题,顺带把咸菜送上门。一缸咸菜,串起整条巷的人情。有人问我图的啥,我图个这巷子不能散。
      酱园的生意靠回头客。我记熟了每家口味,谁家添了人口,谁家老人走了,口味跟着变。一缸咸菜,盛的是人情往来。
      九三年春,厂里传出要卖设备的消息。家属区炸了锅。有人连夜去厂门口守,怕机器被人拉走。我守着酱园,把门闩得死死的。
      小店开起来了。我把摊换成木板房,挂块木牌,上写望春酱园四个字。招牌是沈渡他娘找木工打的,字是宋老师写的。挂上去那天下着雪,红漆洇开一点,像朵梅。
      宋老师儿子真考上了,拎着录取书来酱园,红着眼圈。我塞给他一罐最甜的酱,说读书人嘴不能淡。
      生意稳了,债却没少。爸躺床上,天天念叨。
      “拖累你。”
      我端药进去。
      “爸,你教我算账,这店才开得起来。”
      他别过脸,没再吊声。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水管冻裂,我去井台打水,手冻得拿不住桶。沈渡他娘替我烧热汤,灌进壶里让我带着。
      那年端午,沈渡寄回第一封信。信封皱巴巴,字却工整。
      “望春,我分到绿皮车上了,老周师傅带我。车上有哭有笑,跟你这巷子一个样。你顾好自己和叔姨,等我。”
      信末画了个小太阳。我把信贴在床头。
      夜里算账,灯花噼啪响。外债一笔笔还,酱园一天天稳。我想,这世道再难,总有人守着点什么。
      那年中秋,周野寄回一盒月饼。我分给巷里孩子,自己留了最小一个,就着咸菜吃,甜咸撞一块,竟吃出滋味。
      酱园的名气出了厂区。有城里的饭馆来进货,一要就是十斤。我连夜赶工,手指泡得发白,可数着订单,心里热乎。
      名气大了,眼红的人也来了。巷尾新搬来的张婶见我生意好,在巷口支了张矮桌卖咸菜,价比我低三成,还逢人便说我家缸里不卫生。
      我没吵。第二天把制作过程摊在明处:萝卜怎么挑、缸怎么烫、盐怎么下,王阿婆和李叔当场尝了给我作证。张婶的咸菜齁咸,吃两口就没人回头。
      一缸咸菜串的人情,她那张桌比不了。半月不到,张婶收了摊。
      爸的旧伤那几日反复,夜里咳得睡不着。药钱像漏底的瓢,正靠这波生意顶着。我把每一笔都记在铅笔本上,多一笔少一笔都清楚。
      周野也来信,说南边工厂多,活累钱多。
      “春儿,下海真能翻身,你信我。”
      我信他一半。可我舍不下这条巷、这口缸。
      九五年,下海潮卷到云津。巷口贴出招工启事,红纸黑字写着南下务工月入过千。年轻人眼睛红了,背包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酱园门口,看他们走。沈渡在车上,周野在南方,我在巷口。三个人,三个方向,都被这年头推着走。
      可我知道,散得了人,散不了根。缸里的咸菜年年腌,巷里的灯年年亮。等他们回来,这口味道还在。
      那晚我梦见沈渡的绿皮车进站,他举着两张票。
      “走,带你去看外头。”
      我笑着醒来,枕巾湿了一角。
      八味不是我拍脑袋定的。头一个月,我把每家送的酱都留了一小碟,摆成一排,看哪碟先见底。见底快的,说明对了口;剩着的,我第二天就去问。
      问也不白问。李叔说咸了,我下一缸就少抓半把盐;王阿婆说不够甜,我就把糖分三次下。这些改动,我都记在账本第一页,字迹挤得像蚂蚁。
      我把枕巾翻个面,重新躺下。天不亮还得起缸,盐要趁凉拌。梦里那句「走,带你去看外头」,我谁也没告诉,连妈也没说。这话太轻了,说出来就散。可它压在心上,又实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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