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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风里支起第一张摊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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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冬,云津纺织厂的锅炉房响了最后一声汽笛,那声音拖得老长,像一声叹气。
会上厂长念完“停工待岗”四个字,我爸苏建国在第三排直挺挺栽了下去,额头磕在铁椅角上,血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蓝布中山装。
厂里欠了我们家三个月工资,债像石头压在胸口,家里米缸早见了底。
我妈何秀兰是厂里的老劳模,那年她没哭,只把最后一把青菜剁进咸菜缸,手抖得菜叶乱飞。我站在堂屋门口,看北风从糊着报纸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娘俩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
我叫苏望春,十六岁,厂医院会计的闺女。那天我扛起那只缺了角的搪瓷盆,盆沿还留着爸磕过的豁口,走到一缸人间味口。风把鼻涕冻在脸上,我拿袖子一抹,心想:得活。
一缸人间味是厂区家属区的一条窄巷,几十户人家挤在红砖楼里,食堂、澡堂、菜场围着厂子转。
我从小在这巷子里跑大,谁家几口人、谁爱吃什么口味,我闭着眼都数得清。
王阿婆牙口不好,要吃甜酱;东头李叔下夜班,嫌辣才扛得住困;澡堂老吴口重,少盐他嫌没味。
旁人笑我鼻子灵,其实是记性灵。一缸咸菜,我能分出八种口味,按各家日子松紧调咸淡。这是我的笨办法,也是后来翻身的底牌。
头一锅酱菜是妈陪我腌的。萝卜切条,加盐、辣椒、一点糖,封进缸里压三天。我推着借来的木板车,在巷口支起第一张摊。木板吱呀响,盆里是咸菜,脚下是全家人的命。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摸黑生炉子,水开了烫萝卜,蒸汽糊了半扇窗。妈在里屋给爸擦身,爸哼了一声,算是应我。
第一锅出了,我掀开缸盖,酸香扑鼻。我用筷子挑一缕尝,咸淡刚好,辣味在后头慢慢泛。这味道,像把整条巷子的日子都腌进去了。
巷子醒了。挑水的扁担吱扭,小孩背着书包跑过,狗在墙根打转。一缸人间味的早晨,从来都是吵吵的,可那天我觉出几分空落,像是厂子的魂被抽走了。
北风一天比一天利。我把手揣进袖筒,哈口气取暖。摊前挂了块塑料布挡风,边角被风掀得啪啪响。
我打小跟妈学腌菜。妈的手粗,可切出来的萝卜条匀称得像尺量过。她说,腌菜和待人一个理,火候到了,人心就软了。
钱匣子是爸的旧铁盒,锈得掉皮。我每天收摊把毛票理平,一张张码进去。盒底压着爸写的家训:人穷志不短。
身后有人喊我。
“望春。”
我回头,沈渡拎着个铝饭盒站在风里,鼻尖冻得通红。他把饭盒塞进我手里,手也冰。
“我妈让我给你送两个窝头。”
我低头扒拉咸菜,怕他看见我眼圈红。
“你爸咋样了?”
“缓过来了,就是得养。”
沈渡是我青梅竹马,他爸是厂技术科的工程师。他不笑的时候像块木头,笑起来却露出两颗虎牙。那年月谁家都紧,他家也不例外,可他总把好的往我这儿匀。
沈渡他娘姓周,街坊叫她周姨。她常端碗稠粥来,搁在摊边,说挂上喜庆。周野斜靠在电线杆上,嘴里叼根草。他是厂里出了名的刺头,嘴坏心不坏。
“哟,苏会计家的闺女卖咸菜啦?”
我瞪他。
“周野你少贫。”
他伸手捏了块萝卜,嚼两口,眯起眼。
“还行,比我娘腌的强。”
说完他竟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拍在木板上。
“先赊着,回头还你。”
那五块钱,够我家吃三天。周野晃悠着走了,草屑落了一肩。我捏着钱,忽然觉得这北风也没那么割脸。
头半天卖出去小半盆。巷里人见是苏家闺女,多多少少捧场。王阿婆颤巍巍来,捏着两毛钱。
“春丫头,给阿婆留罐甜酱。”
我给她装满,没收钱。她笑得眼角皱成一朵花。教师家的宋老师路过,推了推眼镜。
“望春,好好读书,别耽误了。”
我点头。可家里这光景,书是读不起了,先把人养活要紧。傍晚收摊,爸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我。
“春儿,爸没用。”
我鼻头一酸,把盆往桌上一搁。
“爸,你会算账,我会卖菜,咱家垮不了。”
夜里爸能下地了,扶着墙走到堂屋,看我理钱。他没说话,可眼神亮了些。我忽然觉得,这缸咸菜真能把一家子托住。
窗外,一缸人间味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却暖。巷子深处飘来饭菜香,混着煤烟味,是穷日子里才有的踏实。
厂子停了,可日子没停。家属区的女人们凑在澡堂门口论家常,谁家男人去了南方,谁家闺女定了亲。我支着耳朵听,把各家难处一一记在心里,往后调口味、送人情,都靠着这本账。
沈渡常来摊前帮我看摊。他话少,就默默把盆摆正、把布擦净。有回我问他咋总来,他憋了半天。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夜里下雪了。妈摸着爸手上的老茧,低声说话。
“这厂子完了,可人得活。”
我望着巷口那盏将灭未灭的路灯,把搪瓷盆搂进怀里。
明天,还得支摊。缸里的咸菜还压着,巷里的人还得吃。我闭上眼,听见雪落进盆里的轻响,像谁在敲门。
那只盆沿磕掉了一块搪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指腹摸上去凉。它先前装过米,装过年货,装过妈陪嫁时的一叠票证。往后还装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只清楚一件事:天一亮,它得跟我一块儿,站到巷口的北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