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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一有山崩呢 苏檐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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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檐今年十四岁。
她坐在青符山自己的小院里,盘着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三百多张黄符,左手一支朱砂笔,右手一张丹方,膝盖上还摊着一卷她自己画的《退路图》。桌上、椅上、地上,全是符。她这间屋子从三岁起就没有空地,她爹说她屋里的符比苏家祠堂的牌位还多。
她一边画,一边念叨:
"这张保命,贴胸口。这张挡灾,贴袖口。这张……万一有山崩呢?如果掉进洞里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又抽了一张黄符,提笔就画。笔尖朱砂红,落纸成符,一气呵成——这一手画符的速度,山下那些外门弟子看了能当场跪下来拜师。
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苏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白胡子一抖一抖的。他穿一件半旧灰布道袍,趿拉着草鞋,手里盘着两枚铜符印,眯眼看她:"阿檐,你今年画了多少张符了?"
苏檐头也不抬:"爷爷,到今天是三千七百六十二张。"
"你三岁开始画,画了十一年。"老头叹气,"咱家是画符世家,不是画符疯子。"
苏檐终于抬头。一张圆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带着一点狡黠,左边脸有一个梨涡。
她看着她爷爷,很认真地说:"爷爷,你不懂,我这叫未雨绸缪。"
她把刚画好的那张符"啪"地贴在门框上,拍了拍手:"这张镇宅帖在家里刚刚好。"
老头看着那扇被符纸糊得看不见木头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这个孙女,三岁那年刚会拿笔,第一件事不是学画符是问她爹:"爹,可能山上会掉石头吗?"
她爹说不会。
她又问:"那打雷呢?"
她爹说雷劈不到咱。
她再问:"那万一呢?"
她爹答不上来。
从那天起,苏家就多了一个画符画得比谁都狠的小丫头。别人画符都是修仙,她画符全是为了保命。
别人画符求的是道法精进,她画符求的是能苟最好。
"阿檐。"苏老太爷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过几日,九州测灵大会,你去测。"
苏檐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测灵?"
"嗯。"老头摸着胡子,"你今年十四,该测灵根了。咱家是画符世家,三千多年没出过灵根像样的了,你爹当年测出来是个三灵根,勉强够用。你嘛……"
他看了一眼孙女桌上那堆符,欲言又止。
苏檐已经开始发抖了。
"爷爷,"她声音发紧,"测灵大会是不是要下山?"
"嗯。"
"下山是不是要经过黑风岭?"
"嗯。"
"黑风岭是不是有妖兽?"
"……嗯。"
苏檐"唰"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她火速冲到自己的符袋前,开始往里塞符——保命符、挡灾符、替身符、遁地符、传音符、假死符、甚至还有一张她自己瞎画的"万一我被妖怪吃了能不能托梦给爷爷"的符。
苏老太爷看着她把符袋塞得鼓鼓囊囊,叹气道:"阿檐,你就当去玩,不用带这么多符…"
"玩?"苏檐瞪眼,"爷爷,我听山下的师兄说,测灵大会上十六个宗门的宗主都在,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灵根,万一我的灵根不好,他们不收我怎么办?万一他们嫌我资质差把我赶下山怎么办?万一下山的路被妖兽堵了怎么办?万一到了大会上有人看我不顺眼怎么办?万一……"
她一口气说了十二个万一,说到最后自己先喘上了。
老头慢悠悠地喝茶:"你都准备十三个方案了,还怕什么?"
苏檐一愣。
她确实准备了,有这么多吗?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卷纸,"哗啦"展开——那是她画了半个月的《下山预案》。
第一页:走哪条路。
她在三条路里圈了最绕最远的那条,旁边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黑风岭妖兽多,得绕路。
第二页:路上带多少符。
她列了一张表:保命符二十张,挡灾符十五张,替身符十张,遁地符五张,传音符十张,假死符三张,应急朱砂笔两支,备用符纸一刀,疗伤丹一瓶,解毒丹两瓶,防身用的木剑一把。
第三页:哪个宗门看着最安全。
她画了一张九州宗门分布图,圈了三个——"听雪峰(听说那个剑仙最冷,最冷的人通常最讲道理)""云水峰(水灵根的人脾气好)""镇岳峰(体修师兄多,能打)"。
第四页:万一所有宗门都不收她,她就回来。继续在青符山画符,画到八十岁。
苏老太爷接过那卷预案,看了一眼,手都抖了。
"阿檐。"
"嗯?"
"你今年十四。"
"嗯。"
"你画符画了十一年。"
"嗯。"
"你爷爷我活了一百八十"老头把预案拍在桌上,"就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怕死的。"
苏檐眨眨眼,无奈地说:"爷爷,我这不是怕死。我就是想活。"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怕死和想活不一样。怕死是不想死,想活是……想好好的活。"
老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这个孙女,从小就有一套一套的道理。别人说她怂,她不反驳。别人说她没用,她也不反驳。她只在自己屋里,把一张又一张符画好,把一条又一条退路铺好。
她不跟人争,她只是想活。
"行。"老头站起来,把那卷预案塞回她怀里,"过几日,爷爷亲自送你去。"
"真的?"
"嗯。"老头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阿檐。"
"嗯?"
"你那只符袋——"老头指了指她腰间,"太鼓了,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你是个怂包。"
苏檐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得像个小皮球的符袋,很认真地想了想,又从里面掏出一张符,塞进了袖子里。
"……爷爷,这样总看不出来了吧?"
老头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苏檐在自己房里,对着一张新符发呆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青符山的风一吹,松涛声像潮水。她屋里没点灯,只有那只朱砂笔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红。
她提笔,在符上写了四个字:苟命要紧。
写完她看了看,又添了一行小字:
"师父,求你一定要收下我。"
她不知道她未来的师父是谁。她只知道——测灵大会上,谁站得最高、谁看起来最能打、谁最冷、最不像会搭理她的人,她就跪谁。
因为她想活,她怕死。
她苏檐,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已经把退路铺好了。
她把那张符贴在自己床头,吹了灯,钻被窝。
被窝里,她左手攥着一张保命符,右手攥着一张替身符,腰间那只鼓囊囊的符袋压在枕头底下。她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一百下,才终于睡着。
她睡得很不安稳。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选中的那个人,会把她所有的退路,一点点拆光。
她更不知道,她这一生会遇见那么多人:端方的大师兄、温润的二师兄、咋呼的三师兄、一拳定音的四师姐、厚脸皮的顾明河。这些人后来会一个一个走进她的命里,有的为她死,有的为她伤,有的把最后一点真火留给她跑路。
她更更不知道,她床头那张"苟命要紧"的符,会在很多年以后,被她的师父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给她贴回去。
——因为她的师父那时候才明白:这小丫头画了一辈子的符,其实只在求一件事。
不是苟命。
是有人替她把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