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夏少安

7、第 7 章

　　周五下午，梁铎把班委名单贴在了班级公告栏里。
　　放学后，大家纷纷围上去看。夏正禾收拾好东西出教室，路过时扫了一眼，纪律委员那一栏是她的名字，没有悬念。
　　她高中阶段并没有担任过任何班委，这个小小的改变对她却是莫大的鼓舞。
　　出校门后，夏正禾拐进学校旁边的一家超市，买了两双有细绒的家务手套。二月初，正是天气阴冷的时候。这手套奶奶用得上，她自己也能用。
　　到家时已经快接近下午6点，还没进门她就闻到蒜苗回锅肉的香味。
　　夏正禾放下书包，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
　　吃饭的时候，她提出以后都由她来洗碗。
　　奶奶却摆了摆手：“几个碗我顺手就洗了，哪里用得上你，你吃完饭就去看电视。”
　　“哎呀，”夏正禾坚持，“那我也可以顺手就洗了呀。你去看你的泰国家庭剧吧！”
　　奶奶笑了：“幺孙啊，你读书已经很辛苦了，回到家来不要操心这些事，奶奶已经干惯啦。”
　　夏正禾叹了口气，去书包里拿出了那两双手套，递给奶奶。
　　奶奶笑弯了眼睛，拉过夏正禾的手放在她粗粝而温暖的掌心，说：“你们这样的手才适合戴手套嘞，奶奶这手戴着就浪费咯。”
　　夏正禾的手修长细腻，从小便听奶奶对她说，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夏正禾说：“手套生产出来就是给人用的，不用它，才是浪费了。这是保暖的，天气冷干活你就得戴着它，免得风湿发作！”
　　“好好好。”奶奶终于不再坚持。

　　“大姐姐，开门开门！”
　　周六一大早，夏正禾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不满地打开卧室门，大姑的小女儿一瞬间窜了进来。
　　她一边爬上夏正禾书桌前的椅子，一边说：“大姐姐，你这么大了，怎么还睡懒觉啊！”
　　夏正禾还没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手表上的时间，上午8:29。这么早……算了，现在这情况也是睡不了了。她丢下一句“别乱动姐姐的东西哈”就出门去洗漱了。
　　洗漱完后，夏正禾也到楼下跟大姑打了声招呼。
　　大姑说：“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是该学着做家务啦。”
　　这是一句很寻常的揶揄，夏正禾原本不该放在心上。大姑一直都是这样，类似的话她听了十多年，她早该习惯了。
　　但她并没有习惯。
　　“姑姑，学什么都得从娃娃抓起，我这个年纪已经学不会了。但是小妹正是学习的最佳年龄，今天来都来了，正好帮我们做做家务。”
　　大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夏正禾当然知道这不是她期待中的回应。
　　曾经的夏正禾总是为了体面而忍让家里的每一个人，就好像维持这个家的和谐，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姑干笑了两声：“你妹妹呀，她少给我闯祸我就阿弥陀佛啦！”
　　既然她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夏正禾也无心追究，转身径直回了卧室。
　　一进门她就看到小妹趴在桌上，正在一个本子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她血压顿时飙升。
　　夏正禾一把夺过周记本：“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吗？”
　　小妹斜了她一眼，双手叉腰：“我就要动！”
　　“不听人话就给我滚出去。”
　　小妹哽着脖子吼：“哼，这是外婆家，又不是你家！你才滚出去！”
　　大姑很快跑了上来。人刚到门口，小妹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可真会选时机。夏正禾冷笑一声：“要哭也滚出去哭，不要影响我学习。”
　　大姑立即把小妹抱了过去：“哎呀，正禾不是我说你，妹妹才6岁你跟她计较什么嘛！”
　　“正因为才6岁，更应该好好教育。不然谁知道长大了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作为一个“过来人”，夏正禾已经很克制了。
　　她以为在小妹面前说三道四，拿小孩当传声筒，很有趣？殊不知她往一个小孩心里放什么，她以后就会拿什么去对待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她。这回旋漂很快也会落到她的头上。
　　“姊妹间哪有不闹架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妹妹呢？”大姑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你这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夏正禾笑了，这话的确能精准刺痛十六岁的她，但对如今的她可没有杀伤力，“姑姑，我的脾气随谁不重要。我还小，您也忍忍吧。”
　　午饭后，奶奶在厨房洗碗，大姑在旁边跟她聊天：“妈，你也知道，我们家养着两个孩子，以后我有空就给你买点肉过来，钱就不另拿了。”
　　“家里缺钱的时候你一定要跟大哥提，别光自己扛。过两年正禾还要读大学，学费哪里来？把你身体累垮了多不划算！”
　　夏正禾听不下去了，“奶奶，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办法的。”
　　奶奶回头：“哎呀，别听你姑瞎说，你能考上大学，家里怎么会没有钱供你？砸锅卖铁也会凑够你的学费。”
　　“哎呀奶奶，你的锅碗瓢盆都很安全。到时候我可以申请生国家助学贷款，上学期间没有利息，毕业后我自己还。”
　　奶奶的眼睛亮了：“还有这个政策啊？”
　　“当然。除了助学贷款，入学后我还能申请贫困补助，一学期3000块呢……我听老师说。学习成绩好的话，还有机会获得奖学金。此外，学校还提供勤工俭学的岗位，每个月的生活费根本不用愁。”这些都是夏正禾的亲身经历。
　　奶奶顿时喜笑颜开：“哎呀，好啊，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
　　奶奶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父母，也是跟着她的奶奶长大。听说她小时候成绩很好，人也聪明，可惜她的奶奶在她12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学业也止步于小学六年级。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寄人篱下，在亲戚家做家务干农活给自己换口饭吃。如果她能生在这个时代，该有多好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哈。”大姑再次开口，“还是要给你爸妈一些压力，他们总该出一部分的呀。”
　　“这些事都还早，”奶奶已经把洗干净的碗放到碗柜，“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的事都不要想。晓得不？”
　　“嗯。”夏正禾点头，又看了看奶奶的手，说，“你怎么不戴手套呢！”
　　“哎呀，下回，下回戴。”

　　“夏小姐？有一段时间没见您来了，请问今天几位呢？”左岸时光西餐厅的前台热情地跟夏正禾打招呼。
　　夏正禾一瞬间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但想了想，她还是开口了：“你好，我看到你们在招服务员是吗？请问你们缴不缴纳那个，五险一金呢？”
　　夏正禾猛然惊醒，梦里自己居然要去常去的餐厅当服务员？她是有多想不开？
　　有工作的时候总梦见高考，现在好了，回来重新备战高考了，又总梦见失业。这心理阴影还会递归呢？黑暗中，夏正禾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