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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那个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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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贴在市一院门诊楼的玻璃上。
沈弄墨捏着挂号单,指腹把纸边摩挲出一圈毛边。
胃病硬扛了快两个月。
上周庭审开到一半,胃突然死死攥紧,他摁着桌沿,冷汗浸透衬衫内衬,不过面上不动声色,快准狠地赢下那场官司,结束后还想回律所接着工作,被助理周朝强行按住了。
"胃镜我都替你约好了,下周三,市一院消化内科专家号。你再拖,我就告诉你妈。"周朝恶狠狠地威胁他。
他拿周朝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Omega体质敏感,情绪淤积极易诱发躯体化病症——这话是医生说的,不是吓唬人。
候诊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四处弥漫,混着病人身上浓淡各异的信息素,搅得他胃部坠痛更甚。
他寻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微微弓着背,红色卷宗的边角从公文包里露出半截。抬眼看电子叫号屏,心里还在盘算:看完诊要赶回律所,下午两点有当事人面谈。
屏幕滚动,跳出一行字:沈弄墨,诊室307。
他起身,拎起公文包,胃里又是一阵抽紧,他顿住脚步,等那阵痉挛过去,才穿过走廊,停在307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道声音,低沉清润,正在耐心叮嘱一位患者饮食禁忌、按时服药。
那声音落进耳朵的瞬间,沈弄墨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周遭嘈杂尽数退去,只剩那道嗓音,隔着薄薄门板,清晰得如同七年前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深秋深夜,稀碎的台灯光下,低头吹凉一勺粥、数落他的语调。
岑衔枝。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压了整整七年,他刻意回避,不肯提及,像一道早已结痂但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能。
胃里疼得更厉害了,可他已经分不清,这疼来自胃黏膜的痉挛,还是心脏紧缩之下生出的钝痛。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会是他",而是,走不走。
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挂号单可以作废,胃镜可以改约,甚至可以换一家医院。
他不需要出现在岑衔枝面前,不需要让这个人记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更不需要用自己这副狼狈的病模样,去打扰对方如今安稳的生活。
七年了,对方应该过得很好。市一院消化内科的专家号,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他一定付出了很多。
而他这一次出现,除了揭开旧伤疤、再刺对方一次,什么都带不来。
没有自己,对方过得只会更好。
沈弄墨攥紧挂号单,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诊室门从里面推开,前一位患者走出来,脸色不好,手里拎着药单。沈弄墨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患者走后,里面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冷淡却耐心:"下一位,请进。"
沈弄墨闭了闭眼。
他想再看一眼,就一眼,看看这个人现在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已经走出来了。
然后他就走,就算对方恶语相向,冷嘲热讽也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诊室干净规整,靠墙立着文件柜,层层码放着病历与医学期刊。
靠窗诊桌后坐着男人,一身挺括白大褂,袖口妥帖卷至小臂,露出清瘦带着骨感的手腕。
他垂眸整理上一位病人的病历,睫毛纤长,鼻梁高挺,鼻尖的红痣还是小小一颗。下颌线条利落锋利。
完完全全就是沈弄墨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分毫未差。
看起来比从前瘦了一点,眉骨的轮廓更分明,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被一层冷而稳的外壳包裹着。
很陌生,但是又熟悉。
岑衔枝是Alpha,信息素是清冽冷润的白松气息;沈弄墨是Omega,信息素是温润馥郁的晚香玉。从前夜里相拥温存,白松的Alpha信息素温柔包裹住浸满月光的晚香玉,安稳得能抚平他所有不安。
可现在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冷味,一丝属于岑衔枝的信息素都嗅不到。
想来是长期佩戴强效信息素阻隔环的效果,作为医生,为避免惊扰病人,日常接诊必须压制Alpha信息素。
沈弄墨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他甚至连怀念一下那股白松香气的资格都没有。
"请坐。"岑衔枝听见推门动静,抬眸望过来。
视线相撞那一瞬,沈弄墨屏住呼吸。
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岑衔枝眼里翻涌惊讶?等他认出自己之后脸色变差?等他用一种"你怎么还有脸来"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岑衔枝目光平静无波,仅仅是看待一名陌生就诊者,微微颔首,语气是方才对患者一模一样的语调:"请坐。哪里不舒服?"
沈弄墨走到诊桌对面椅子落座,公文包放在身侧。
"反复腹痛两个多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只是尾音微微发哑,"偶尔反胃,空腹痛感更重,最近发作变频繁,疼起来会出冷汗。"
岑衔枝拿起鼠标,低头在电子病历系统录入信息,指尖轻敲键盘,目光偶尔抬起来看向沈弄墨,纯粹专业客观:"疼痛位置是剑突下方吗?有没有放射到后背?恶心呕吐?"
一连串标准问诊,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眼神澄澈干净,只有医者对病情的关注,没有旧日温存带笑,没有恨,也没有刻意躲闪回避。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令人难过。
沈弄墨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回答每一个问题,视线不肯从岑衔枝脸上移开。
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痕迹,哪怕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的躲避,都能证明这个人还记得。
可什么都没有。
"主要在上腹部,偶尔会牵扯后背,很少呕吐,食欲很差,吃一点就饱胀。之前工作太忙没就诊,这次疼得厉害,预约了胃镜。"
"之前有没有自行服用胃药?"岑衔枝继续发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快不慢,语气始终平稳。
"有,不舒服就会吃奥美拉唑,但是只能短暂压下去,很快就会复发。"
岑衔枝点点头,继续录入病历。
诊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和沈弄墨自己压抑克制的呼吸声。
他看着岑衔枝垂眸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时候岑衔枝还在医学院念书,期末复习季,两个人挤在沈弄墨狭小的出租屋里,岑衔枝也是这样低头写笔记,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显得格外柔和。
沈弄墨那时候刚入行做实习律师,经常加班到深夜,回来总能看到岑衔枝留了一盏灯,桌上温着一碗粥。
岑衔枝会把他拉到桌边坐下,一边板着脸数落他又不按时吃饭,一边用勺子搅着粥给他吹凉。
"沈大律师,你再这样熬下去,胃迟早要出问题。"
一语成谶。
但是说这句话的人,早已经不在身边。
"胃镜预约好了吗?"岑衔枝问。
"预约好了,就在下周。"沈弄墨低声应答。
"之前有没有胃病史?家族里有没有消化系统疾病?"
"有……慢性胃炎,很多年了。"沈弄墨顿了顿,"家族史不太清楚。"
岑衔枝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对"不太清楚"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没有追问,只是在病历上记下。
他的目光在沈弄墨脸上停留了两秒,那是医生评估患者精神状态的常规打量,不带任何私人意味。
可就是这两秒,让沈弄墨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的,他不能问。
"长期空腹胃痛,优先排查十二指肠溃疡。"岑衔枝写完病历,抬眼看他,语气平和,"等胃镜结果出来再确定治疗方案。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忌辛辣烟酒,不要熬夜,情绪波动也会加重胃病。"
情绪波动。
沈弄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他现在的情绪,大概足够让他的胃再疼上三天三夜的。
"好的。"他低声应道。
岑衔枝快速开好处方单,打印出来,推到桌对面。
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和记忆里握着书本、揽住他腰肢的那双手一模一样。沈弄墨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拿着单子缴费取药,有解痉的药,疼得厉害可以先去护士站肌注缓解。"岑衔枝顿了顿,补充道,"下周胃镜记得提前空腹,报告单出来之后,可以再来找我看结果。"
再来找他。
沈弄墨捏着处方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原本想的是,看完这次就再也不来了,胃镜报告可以找别的医生看,哪怕多花点钱挂别的号也行。
他不想再出现在岑衔枝面前,不想一次次用自己的存在去提醒对方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可岑衔枝说"再来找我看结果"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对每一个普通病人说的一样。沈弄墨甚至没办法拒绝。
"好。"他又说了一个"好"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起身,拎起身侧公文包。胃里的痛感还残留着,可比起心口翻涌的酸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不敢再看岑衔枝,怕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谢谢岑医生。"
岑医生。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喉咙,又疼又折磨,不像从前他开玩笑时叫出来的那般亲昵,也不像叫对方"衔枝"那样的亲密,如今这句客气疏离的"岑医生",才是现实。
他下意识捻了捻手指。
那个承诺,也应该已经忘了吧。
岑衔枝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落回电脑屏幕,准备呼叫下一位患者。
沈弄墨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岑衔枝的声音。
"等等。"
沈弄墨的手僵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缓缓回头,像是在期待什么。
岑衔枝没有看电脑了,而是抬眼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熟悉,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困惑,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熟却想不起来的东西时的困惑。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岑衔枝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沈弄墨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海浪。
他看着岑衔枝,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实的困惑,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岑衔枝不是装作不认识他。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场七年前的车祸,带走的不只是对方健康的身体,还有他的记忆里一个叫"沈弄墨"的人,连同他们的过去,连同那些深夜里的温存和承诺。
沈弄墨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该难过。
庆幸的是,岑衔枝不用再背负那些恨了,他可以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活,不用因为一个先走的人困扰;难过的是,他真的被彻底遗忘了,那些年的爱恨纠缠,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像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坟,里面埋着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没有。"沈弄墨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应该是岑医生记错了,我第一次来这里看病。"
他撒谎了。
撒得干脆利落,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无懈可击的事实。
他是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把假的说成真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很疼,不只是胃疼。
岑衔枝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还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皱皱眉头,微微点头:"抱歉,可能是我记错了。慢走。"
"嗯。"
沈弄墨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门板闭合的瞬间,隔绝了诊室里那道白色的身影。
沈弄墨背靠冰冷的墙面,缓缓闭上眼。后颈Omega腺体隐隐发烫,晚香玉信息素不受控地溢出来一丝,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墙站着的男人脸色有多苍白,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撒谎了。
他告诉岑衔枝"我们没见过"。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违心的一件事。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七年前是他先走的,是他把岑衔枝一个人丢在原地。后来他听说了那场车祸,他辗转打听,只知道人抢救回来了,其余的消息,尽数被岑家护得严严实实。
他欠岑衔枝的,已经够多了。
既然对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那他能做的,就只有不打扰。
至少别再耽误他了。
沈弄墨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处方单。纸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是岑衔枝的,和七年前的不太一样,变得更简略了一些。
下周还要来拿胃镜报告。
还要再见到岑衔枝。
沈弄墨深吸一口气,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
他告诉自己,就当是普通的医患关系。他是病人,岑衔枝是医生,看完病就走,不多言,不越界,不提过往,不去惊扰他如今安稳的人生。
可心里深处那道尘封七年的伤口,在听到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时,又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滚远了。
沈弄墨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流之中,没有回头。
而307诊室里,岑衔枝看着下一位患者走进来,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脑海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抓不住的熟悉感。
刚才那个病人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他低头去翻手里的病历纸,笔尖在纸页边角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停住。
纸角上是一个没成型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笔画。
岑衔枝盯着那个痕迹看了两秒,伸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请坐,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