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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笛 九岁这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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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这年夏末,凤临渊把一支笛子交到他手里。
笛子是昆仑暖玉琢的,握在手里温温的,不像玉,倒像被人焐了很多年。笛身刻着一圈云鹤纹,纹路叫岁月磨得温润,笛尾坠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旧旧的,红得发暗。
「曲子叫《鹤归》,笛子也叫鹤归。」凤临渊说,「开派祖师传下来的。我爹教我,我教你。」
那是个落日很好的傍晚。庭院里铺了一层金,两只白鹤立在檐角,影子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阶前的青苔上。
凤临渊先吹了一遍。
调子不高,起得缓,走得也缓,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往家去。吹到一半,檐角的白鹤忽然仰起脖子,清唳了一声,正正好好,和进曲子里。
「听见没有。」凤临渊停下来,眼里有笑,「鹤归。这曲子,是吹给鹤听的,也是吹给星听的。」
凤九歌握着笛子,没说话。
他本来是存着心思学的。课表上写得清楚,十六岁前要攒够自保的本事,玄音门的音修之法,自然是头一项。这支曲子既是门中真传,学它,是功课。
可父亲教他的时候,不急。
头三日,父亲没让他碰曲子,只让他练长音。对着晚霞,一口气,一个音,吹到气尽为止。他头一回吹,那音抖得像风里的蛛丝,没到半息就断了。檐角的白鹤偏过头看他,眼神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嫌弃。
「气从底下走。」凤临渊拿笛尾点了点他的小腹,「从这里托上来,别从嗓子眼里挤。嗓子挤出来的音,是飘的。底下托上来的,才站得住。」
他依着练。一炷香,两炷香。腮帮子酸了,日头沉下去了,那一个音还立不稳。
「急什么。」凤临渊收起笛子,「明晚接着练。」
头一晚收工,云溪不知从哪冒出来,扒着廊柱问他:「少主,你方才吹的那是什么?跟水壶烧开了似的。」
「长音。」
「长音是什么音?」
「最长的那种。」
云溪似懂非懂地走了。第二晚她又来了,带了一把炒豆子,坐在廊下听,听到一半睡着了,豆子撒了一地。檐角的白鹤踱下来,一粒一粒,替她吃了。
第二晚,那音立住了半息。第三晚,立住了一息。父亲点点头,这才开始教指法。
指法不对,就把着他的手,一个孔一个孔地按。气息不稳,就让他先别吹曲,接着练长音。他起初还分着心想明日的事,想着想着,那些心思不知什么时候就散了。
笛声起起落落,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庭院里的金色退成橘红,又退成青灰。
「再来一遍。」
「嗯。」
这一遍吹完,天擦黑了。凤临渊点点头,难得夸了一句:「有样子了。」
他握着笛子,问:「爹,这曲子真有用?」
「有。」凤临渊在廊下坐下来,「咱们修音的人,星力走得急了,乱了,吹一遍《鹤归》,就顺了。它能稳星力。」
凤九歌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笔。稳星力。往后若能引星入体,这支曲子就是护身的东西。
「爹,这曲子是谁作的?」
「祖师。」凤临渊说,「传说他老人家年轻时在断星崖下听了一夜的鹤唳,悟出来的。是真是假,没人考据了。玄音门立门四百年,这支曲子就传了四百年,门里子弟,人人会吹。可吹得鹤肯落的,一代也没几个。」
「鹤肯落,是好?」
「是好。」凤临渊笑了,「鹤比人挑。音里有一点燥,它们都不落。」
「那你方才说,吹给星听,是什么意思?」
「星力认音。」凤临渊望着檐角的鹤,「音正了,星力就跟着正。音乱了,它就跟着乱。咱们这一脉,靠的不是强压,是引。你把它引顺了,它才肯替你办差。」
他捏着笛尾那截红绳,问:「这绳子,也是祖师传下来的?」
凤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是你爷爷系的。」他说,「他吹笛的时候手抖,怕你爹我摔了笛子,就拿红绳把笛子缠在我腕上。后来他走了,绳子就留在笛上了。」
他很少提自己的父亲。凤九歌知道那位老门主,书里只提过一句,去得早。
「我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凤临渊望着庭院里沉下去的暮色,声音放缓,「也是这样的傍晚,他教我吹这支曲子。我学不会,急得哭。他就说,慌什么,鹤还知道天黑前回家呢,你急,它就飞得没影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会了。」凤临渊回过神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你急什么?你才九岁。」
他又问:「那心不静呢?」
「也吹。」凤临渊笑,「吹着吹着,就静了。」
他捧着笛子想了半天,又问:「爹,你学这支曲子,学了多久?」
「三年。」
「三年?」他故意拖长了声,「方才谁说,慌什么?」
凤临渊一怔,随即失笑,拿笛尾敲了敲他的脑袋:「你爹那是天资平平。你比我强。」
「那是。」他一点不客气。
「脸皮也比我厚。」
廊子那头传来很轻的响动。苏晚凝披着毯子,坐在竹椅上听他们父子吹笛,听着听着,头一点一点地歪在椅背上,睡着了。她这些日子精神短,坐着就能睡过去。
凤临渊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滑下去的毯子给她拢上来,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回头看见儿子正望着这边,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凤九歌点点头,抱着笛子,蹑手蹑脚地回了房。
走到廊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在母亲身边坐下了,两个人挨得很近,头挨着头,都没有说话。暮色里,那两道影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后来他听嬷嬷说,门主其实就会吹这一支完整的曲子。年轻时在清辉殿求娶夫人,别的才艺拿不出手,就把这一支《鹤归》吹了三个月,吹到夫人点了头。
「夫人那时候是受敬重的星辰祭祀,求娶的人从山门排到山下。」嬷嬷一边收拾药屉一边说,「你爹什么都比不过人家,就每天傍晚到殿外的杏林里吹笛。头一个月,夫人理都不理。第二个月,夫人出来倒药渣,站着听了一会儿。第三个月末,夫人问他,你就会这一支?」
「我爹怎么说?」
「你爹说,就会这一支,但我可以吹一辈子。」嬷嬷笑得眼睛眯起来,「夫人就点了头。」
「所以你爹教得仔细。」嬷嬷合上药屉,「他就指着这支曲子传家呢。」
他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笛,忽然觉得这支笛子,比方才又重了一点。
当夜练笛,他多吹了一遍。第二遍吹到一半,檐角两只鹤一齐落下来,立在栏杆上,安安静静听完了后半支。他想起父亲说的,鹤比人挑。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白天的指法在枕上又过了一遍。窗外,父母还在廊下坐着,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母亲笑了一声,父亲也跟着笑。
檐角的鹤偶尔动一下翅膀。
这样的日子,他想,再过一百年也不够。
念头刚落,另一桩事自己浮了上来。书里写过,苏晚凝的身子,一年坏似一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原书那一页摁回记忆最深处,摁得死死的。
睡吧。明日还要练笛。
第二日傍晚,他一个人在庭院里练。云溪循着笛声摸过来,往栏杆上一坐,托着腮听。凌霜也来了,抱剑靠着廊柱,听了半支曲子,难得没出声损他。
一曲吹完,云溪拍手:「好听!比上回好听多了!」
「上回是哪回?」
「就,反正好听。」
凌霜哼了一声:「还算有点长进。喂,你这曲子叫什么?」
「《鹤归》。」
「鹤归鹤归,鹤都听归了,你还不归?」凌霜朝檐角努努嘴。两只白鹤不知什么时候落了过来,立在栏杆上,离他不过三步远,歪着头看他。
他握着笛子,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吹着吹着,就静了。
从那以后,练笛排进了他的课表,排在头一位。先生们只当少主终于肯收心学一样正经东西,凤临渊只当儿子喜欢这支曲子。都对,也都不全对。
慢慢的门里渐渐也都知道,少主院里有二件乐器。白玉笛鹤归随身带着,古琴泠月,镇在他院中的琴房里。他白日练笛,夜里就去抚一遍琴。琴音一起,七颗夜明珠随音泛出清辉,满室都像浸在月色里。
笛稳心,琴也稳心。他那时还不懂这两件东西往后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有它们在,心就吵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