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星轨与课表 玄音门的弟 ...
-
玄音门的弟子都觉得,少主这两年越长越散漫。
早课上打盹,被先生罚抄星诀,他抄得龙飞凤舞,先生看了直摇头。练剑场上的木剑,他举着比划两下就喊手酸,一溜烟躲到树荫底下。凌霜长他四岁,正是满山野的年纪,隔三差五翻过来找他,两个人加上云溪,上山摘青果,下溪摸鱼,裤腿挽得一样高。摘下来的青果酸得倒牙,凌霜酸得龇牙咧嘴,云溪却挑得出哪一颗背阴面的甜,三个人为一颗果子能在溪边赖上半日。
「你说你,小时候多灵啊,两岁认星,三岁救过你爹一回。」凌霜把一条刚摸上来的小鱼甩进竹篓,恨铁不成钢,「怎么越大越懒?」
凤九歌枕着胳膊躺在溪边的青石上,眯着眼晒太阳。
「聪明的脑袋,要省着用。」
「歪理!」
云溪蹲在岸边给竹篓盖上盖子,回头补刀:「他这叫大智若愚,你懂什么。」
「他?大智若愚?」凌霜嗤笑,「他是大懒若猪。」
凌霜越说越不服,蹲下来跟他掰着指头算:「上月夫子的策问,你装病。上上月星阵堂的切磋,你装手酸。这个月灯会,你装闷。凤九歌,你这一身的本事,全用在一个装字上了。」
「多谢夸奖。」
「谁夸你了!」
云溪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竹篓里的鱼扑腾出来一条,三个人又手忙脚乱地去抓。
笑闹成一团。夕阳把溪边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躺在大石上,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其实早课上的盹,一半是装的。
观星课上,先生提问星宿移位,他掐着分寸答,答对七成,错三成。错的那三成,错得不偏不倚,恰好是个尚可雕琢的弟子该有的水平。先生捻着胡子说他可惜,说少主明明有灵气,就是不肯用心。他低着头受教,态度好得很。
剑术课也是一个路数。
教剑的先生,弟子们背地里都叫他「铁尺子」,因为他量人只量两样:弓步压得多低,剑尖挑得多高。凌霜是他手里的得意弟子,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凤九歌是他手里的老大难。
对练的时候,凌霜十剑里赢他七剑。
那七剑,凌霜赢得堂堂正正。他输的那三剑,也输得恰到好处,脚步不乱,剑不脱手,只是每一剑都差半寸。铁尺子拿尺子敲他的弓步,敲一下,叹一口气:「少主这半寸,是打算留着过年?」
「先生的尺子,比我的剑快。」他揉着膝盖答。
凌霜收剑走过来,狐疑地打量他:「喂,方才那一剑,你是不是让着我?」
「你这话说的。」凤九歌把木剑往架子上一挂,「我这身子骨,还用得着让?」
这话半真半假。除了灵根真的是这具身子骨确实平平,筋骨比不得凌霜,气力比不得同龄的弟子,绕着校场跑两圈就喘。假的是那三剑。他夜里在自家院子里练,挥剑三百下,一下都不少。练的还是最笨的基本功,撩、劈、刺、收,笨到没人愿意看第二眼。
笨功夫不扎眼。他要的就是不扎眼。
太扎眼的前车之鉴,书里写得明白。原主就是事事争先,样样要强,才把自己架到那么高,摔得那么惨。这一世他给自己定了位:中上。比平庸好一点,比天才差一点,刚刚好。
观星课教的是星辰卜算诀的入门。先生讲,天星有常轨,人事有变数,以常轨推变数,便是卜算。弟子们听得昏昏欲睡,但他听得最认真。卜算这一门,原书里提过,是星辰仙苑立足在这天玄大陆的根本,他从前只当是故事听。如今他比别人多一层心思:他怀里揣着一整本书的「变数」,缺的正是推演的「常轨」。
虽然他一直躲着原书剧情,但是有时候也有很难推掉的。上月山下的灯会,凌霜磨了他三天。
头一天磨,他说灯会有什么看头。第二天磨,他说山下人挤人。第三天凌霜把云溪都搬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他书房门口,他到底还是没松口。
「不去,闷。」
这是他当时的原话。
原书里写过,那一年的灯会上,有青冥仙宗的弟子路过青河镇。书里一笔带过的事,连名字都没提。可他不赌。青冥这两个字,在他这本账上,从来没有小事。
凌霜骂他扫兴,云溪替他圆场,说少主体弱。灯会那夜,他一个人坐在观星阁顶,看完了整场烟花。山下灯火通明,头顶星河无声。烟花炸开一朵,他就数一颗星。数到第一百三十七颗,山下的热闹散了。
烟花散尽的青河镇,灯火一户一户熄下去。他裹紧披风,在阁顶又坐了一炷香。原书里那个路过的青冥弟子,今夜会从哪条街走过,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他人在三十里外,碰不到,这就够了。
热闹是他们的,命是自己的。
每天夜里,等整座玄音门都睡沉了,他会点起一盏小小的烛。
烛火下摊着两本册子。
上头那本《星轨录》,是观星课的作业,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哪天哪颗星走到哪个宫位,记得清清楚楚。先生夸过好几次,说少主这份作业,可以拿去给新弟子当范本。
下头那本没有名字,纸页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这一本,才是他真正的功课。
册子里的字,全是他自己造的记号。叉是要避的,圈是要查的,三角是能信的,前头几页,叉落得密密麻麻:六岁那场雨,叉;断星崖,叉;测灵台,叉。
往后翻,有一整页只写了两个字:青冥。
两个字底下,又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叉。仙门大比,不去。各宗联宴,病。青冥仙宗在场的任何场合,回避。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写得很明白:这一世,与青冥有关的一切,能绕多远绕多远。
再往后,纸页渐渐空了。原书后半段的记载本就潦草,许多事只提了个影子,他把记得的一桩桩填进去。
写的最多的一页,记的是各宗的人事。哪个长老哪一年闭关,哪个宗哪一年收徒,原书语焉不详的,留着日后慢慢核。核准一个,划掉一个。核不准的,就先搁着。他不急。十六年很长,足够他把这些一个一个划平。
册子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圈。
圈里写着:十六。
别的什么都没有。十六岁生辰,一剑穿心,宗门尽灭。这就是他全部功课的终点,也是全部功课的目标。
嬷嬷端着宵夜进来的时候,他连忙把册子塞回枕下,上面摊开的《星轨录》上墨迹未干。
「少主又用功课。」嬷嬷把莲子羹放下,心疼地唠叨,「白日里玩,夜里用功,铁打的人也熬不住。门主知道了要心疼的。」
「就剩一页了。」他冲她笑,「嬷嬷也早点睡。」
「哎。」嬷嬷替他拢了拢烛火,又把窗掩了一指宽的缝,退出去,嘴里还念叨,「这孩子,看着散漫,心里比谁都肯下力气。这羹要趁热,凉了就腥了。」
门掩上了。他脸上的笑淡下来,舀了一勺莲子羹,甜是甜,喝到一半就搁下了。
其实凤临渊也查过他的功课。上个月查《星轨录》,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页,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星轨记得很细。」
「先生布置的。」
「布置的是半月一记,你记的是每日一记。」凤临渊把作业还给他,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九歌,功课做给别人看的部分,可以少一点。做给自己的部分,爹不拦你。」
他接过作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爹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凤临渊笑了笑,没拆穿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补了一句:「烛火别点太晚。夜里风凉。」
他捏着那本《星轨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这位父亲,看着宽和,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夜他就把自己的册子从枕下挪进了床板底下的暗格,挪完又嫌不保险,在外头压了两块练字的旧砚。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很平静,像在给一桩生意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