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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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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桂花开了
很多年后,郁白依然记得那个下午。
那是他转学去县一中的第一天。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心里空落落的。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开口说:“同学,能借支笔吗?”
他转过头,看到一张带着笑的脸。阳光照在陈榆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光。
郁白那时候想,这个男生看起来挺好看的。
他没想到,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小满十六岁那年,问过郁白一个问题:“爸,你和爸是怎么认识的?”
郁白正在阳台浇花。他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小满。小满已经长得很高了,扎着马尾辫,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我们……是高中同学。”郁白说。
“然后呢?”小满追问,“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郁白说,“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分开?”
郁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家里出了事,他要去处理。我们约定,六年后再见。”
“六年?”小满瞪大了眼睛,“那么久?”
“嗯。六年。”郁白说,“我等了他六年。”
小满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爸,你真厉害。要是我,我肯定等不了那么久。”
郁白笑了。他走过去,揉了揉小满的头发:“等你遇到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小满撇了撇嘴:“我才不要等那么久呢。”
郁白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浇花。但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陈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你和爸是怎么认识的。”小满说。
陈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没跟你说?”
“说了。”小满说,“他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分开了六年,然后又在一起了。”
陈榆没有接话。他走过来,在郁白旁边坐下,把水杯递给他。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小满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安定的、温暖的感觉。
她想起她小时候,刚到这个家的时候。她怕生,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是郁白每天做好饭,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她出来吃。是陈榆每天下班回来,会给她带一些小零食,放在她门口。
她想起她第一次叫郁白“爸爸”的时候,郁白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郁白会那样。现在她懂了。
因为郁白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摸出手机,给她的好朋友发消息:“你知道吗,我爸和我爸是高中同学,他们分开了六年,然后又在一起了。”
“哇,好浪漫。”朋友回复,“像小说一样。”
小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想起郁白说的话:“等你遇到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遇到那个人。但她知道,她的爸爸们,遇到了彼此。
糖纸在小满十六岁那年去世了。
它已经很老了。橘色的毛变得灰白,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跳上跳下,喜欢追着逗猫棒跑。它大部分时间都蜷在郁白的腿上,安静地睡觉。
郁白知道,糖纸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早上,糖纸没有像往常一样,跳到床上叫他们起床。郁白醒来的时候,发现糖纸蜷在他的枕边,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感觉到它微弱的呼吸。
“陈榆。”他轻声喊,“陈榆,醒醒。”
陈榆醒了。他看到糖纸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它……要走了。”
郁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糖纸的毛里。糖纸轻轻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下午,糖纸走了。它蜷在郁白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郁白抱着它,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陈榆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郁白才轻声说:“陈榆,我有点难过。”
“我知道。”陈榆说,“我也难过。”
“它陪了我们好多年。”郁白说,“从我捡到它那天起,它就一直在。”
“嗯。”陈榆说,“它一直在。”
郁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糖纸,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滴在糖纸的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榆没有安慰他。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郁白的手。两人坐在阳台上,抱着糖纸,坐了很久很久。
他们把糖纸埋在了楼下那棵桂花树下。郁白蹲在树下,用手把土压实。他轻声说:“糖纸,你好好睡。我们就在楼上,你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
陈榆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眶有些红。
那天晚上,郁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糖纸走了。”
“我知道。”陈榆说,“但它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
郁白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
小满知道糖纸走了之后,哭了一场。她抱着糖纸的猫窝,蹲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郁白和陈榆没有安慰她。他们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完了,才轻声说:“小满,糖纸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它还会回来吗?”小满问。
郁白没有接话。他蹲下来,轻轻抱住小满:“它不会回来了。但它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
小满靠在他怀里,抽噎着说:“爸,我好想它。”
“我知道。”郁白说,“我也好想它。”
那天晚上,郁白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想起他捡到糖纸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刚和陈榆重逢不久,糖纸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蜷在纸箱里,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把它带回了家。他给它取名叫“糖纸”。他把它养大,看着它从一只小猫,变成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再变成一只老猫。
他轻声说:“糖纸,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多年。”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凉意。
陈榆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在想糖纸?”
“嗯。”郁白说,“在想它小时候的样子。”
陈榆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郁白的手。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
“陈榆。”郁白轻声喊。
“……嗯?”
“我们以后,还会养猫吗?”
“你想养的话,就养。”陈榆说,“但如果你不想养,我们就不养。”
郁白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养。但不是现在。”
“好。”陈榆说,“等你想养的时候,我们再养。”
郁白没有接话。他靠在陈榆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感受着陈榆的温度。
“陈榆。”他轻声喊。
“……嗯?”
“我爱你。”
陈榆低下头,在郁白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也爱你。”
小满高考那年,郁白和陈榆都请了假,送她去考场。小满走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郁白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朝她挥了挥手。
小满笑了。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那天下午,郁白和陈榆坐在考场外的台阶上,等着小满出来。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郁白靠在陈榆肩上,轻声说:“陈榆,小满长大了。”
“嗯。”陈榆说,“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郁白说,“我好像昨天还在教室里,问你借一支笔。”
陈榆笑了:“你那时候特别紧张,手都在抖。”
“我没有。”郁白说。
“你有。”陈榆说,“我看到了。”
郁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那天晚上,小满考完试回家,看到郁白和陈榆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桌菜。她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庆祝你考完试。”郁白说,“辛苦了。”
小满笑了。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好吃。”
郁白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小满的时候。她坐在福利院的角落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怯生生地看着他。他那时候想,他要带她回家。
现在她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
“小满。”郁白轻声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满想了想,说:“我想当医生。像你一样。”
郁白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为什么想当医生?”他问。
“因为我觉得,能帮别人治病,是很厉害的事。”小满说,“而且……我想像你一样,做一个温柔的人。”
郁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假装在夹菜,但眼泪差点掉下来。陈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郁白的手。
那天晚上,郁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小满说她想当医生。”
“我听到了。”陈榆说,“她像你。”
郁白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小满考上了福州医科大学。
郁白送她去学校报到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熟悉的教学楼和桂花树,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小满走进校门,心里涌上一种安定的、满足的感觉。
“小满。”他喊住她。
小满回过头:“嗯?”
“好好读书。”郁白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小满笑了:“知道了,爸。你回去吧,别担心我。”
郁白没有接话。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小满的背影,看着她走进人群,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去福州读大学的时候。他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妈妈会那样。现在他懂了。
因为送别,是一件很难的事。
他转过身,看到陈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给你买的。”
郁白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温的。他抬起头,看着陈榆:“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刚才一直在看奶茶店。”陈榆说。
郁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感觉心里甜甜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风一吹,带着淡淡的香气。
“陈榆。”郁白轻声喊。
“……嗯?”
“我们回家吧。”
“好。”陈榆说,“回家。”
很多年后,郁白和陈榆都老了。
他们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不如以前快了。但他们依然住在那间老房子里,阳台上依然种着花,楼下那棵桂花树依然每年秋天都会开花。
小满成了一名医生,在福州的一家医院工作。她经常回来看他们,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东西。郁白总是说:“你回来就好,不用带东西。”但小满不听,她依然每次都会带。
郁白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他想起他转学去县一中的第一天。他想起陈榆问他借一支笔。他想起他们分开的那六年。他想起陈榆回来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河堤上,看着他。
他想起他们领养小满的那天。他想起糖纸蜷在他怀里,安静地闭上眼睛的那个下午。他想起陈榆在江边单膝跪下,问他“你愿意嫁给我吗”的样子。
他想起这一辈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苦,所有的甜。
“郁白。”陈榆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这一辈子。”郁白说。
陈榆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郁白的手。两人的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骨节突出。但握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很暖。
“陈榆。”郁白轻声喊。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郁白说,“后悔选了我。”
陈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郁白,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郁白没有接话。他靠在陈榆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陈榆。”他轻声喊。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陈榆说。
郁白没有接话。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花,风一吹,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缘都磨破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我们这一辈子,挺好的。”
陈榆没有接话。他握紧郁白的手,轻声说:“嗯。挺好的。”
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桂花树开了花,风一吹,带着淡淡的香气。
像是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郁白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心里空落落的。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开口说:“同学,能借支笔吗?”
他转过头,看到一张带着笑的脸。阳光照在陈榆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光。
郁白那时候想,这个男生看起来挺好看的。
他没想到,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