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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吟应觉月光寒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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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盛夏末。
一场倾盆大雨把启栖市的喧嚣冲得七零八落。街上没什么人,偶尔几个行人裹紧衣服小跑着躲雨。
以觉是被雷声惊醒的。
睁眼时四周漆黑一片。她摸到手机摁亮,屏幕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20:01。
“都这么晚了。”她嘟囔着,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
套上拖鞋推开房门,客厅里也没开灯。以景和靠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玩手机。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从下午2点睡到现在,你可算舍得起来了?”
以觉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爸妈呢?”
“出差,美国有个发布会,说一周后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你会做饭吗?”
“你会做饭吗?”
又同时答:
“不会。”
“不会。”
沉默了几秒。
“没事,”以景和低头继续看手机,“吃外卖呗,攒了好多优惠券没用。”
“……”
以觉笑着站起来:“您吃,我下楼买。”
她转身往玄关走。
“哎,安安你觉得麻辣香锅怎么样?”以景和喊了一声,没听到回应,转头看时——
门已经关上了。
“……”
暴雨如帘,街上冷清清的,好多店都提前关了门。街角的桂花被打落一地,金黄花瓣泡在水洼里,裹着泥点。
手机响了,以觉掏出来看。
哥斯拉:【帮我带包烟,钱等一下转你】
以觉没回。她单手撑伞,踮脚折了枝还带着花苞的桂花,刚凑近闻了闻,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喵~”。
她循声望去,蹲下身往车底看——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蜷在那儿,毛湿透了,紧贴着身子,胡须上还挂着水珠。小猫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见她伸手又往后缩了缩。
“咪咪,别怕。”以觉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晃了晃。
小猫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湿漉漉的爪子踩上她手心时还在发抖。
她把小猫抱起来,任凭它抖落的水珠溅在裙子上:“乖乖,带你找吃的。”
小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尾巴卷住她手腕。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冷气混着咖啡味扑面而来。收银台后的少年用一本书盖着脸,听到动静也没动,闷闷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以觉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抱着小猫走到台前:“请问……有纸巾吗?”
少年懒洋洋地坐起来,随手从柜台底下拽出包纸巾甩在台面上:“两块。”以觉扫码付款时,他瞥见她怀里的猫,“捡的?”
“嗯。”以觉付完钱,抱着猫坐到高脚凳上,侧着身子怕弄脏台面。她单手托着扭来扭去的小猫,另一只手笨拙地给它擦毛。小猫突然抖了一下,水珠溅了她一手背,“别闹。”
话音还没落,少年放了个纸箱在桌上,又去货架拿了根火腿肠和一瓶牛奶:“给猫吃吧,算我请的。”
以觉愣了一下,赶紧道谢。把猫放进纸箱,撕开火腿肠。小猫吃完就安安静静趴在箱角睡着了。
以觉这才去买自己的晚饭——关东煮、蓝莓牛奶,还有万年不变的牛角包。
“帮我拿包软红。”
少年抬眼:“不行,未成年不可以。高中生抽烟还说得过去,你一个初中生凑什么热闹?”
“我高中了……”
“骗鬼呢?就算你高中了也不买,你还是未成年。”
“……”
她回到高脚凳上坐下,用签子在牛肉丸上扎了个洞。玻璃窗上的雨痕把外面的霓虹灯拉成模糊的光斑,启栖市的雨夜总是这样,那些在南湖没见过的高楼和灯光,在水汽里晃成一片。
“猫怎么办?”
身后传来声音。以觉转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少年靠在货架旁,嘴里咬着棒棒糖棍,金属货架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以觉时也愣了一下。
刚才只顾着看猫,没发现这人挺帅的……
“我不知道,我哥猫毛过敏。”她说。
“这种天气,现在把它扔出去活不长。”少年拆了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双手交叉环胸。
“我也想养,”以觉看看纸箱里的小猫,有点纠结,“但我哥不会同意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养我这?”
雨声小了。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映着零零散散的路人影子。
以觉盯着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嘴里嚼着牛肉丸,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和他对视。半晌她才移开视线。
少年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我不是什么坏人,你可以随时来看,放店里养。”
以觉把牛肉丸咽下去,点了点头。毕竟这总比让小猫出去流浪强。
“那名字你取吧,我不知道叫什么。”以觉垂眼,拆开牛角包的包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短裙的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少年转身回到收银台:“欢迎光临。”
“你看。”
“嘘——”穿樱花粉裙子的女孩撞了撞同伴肩膀,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她们故意放慢脚步,在货架间绕来绕去,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侧脸”“喉结”之类的词不断蹦出来。
以觉把关东煮纸杯捏扁,伸手蹭了蹭纸箱里打盹的小猫。抬头时看到墙上贴满了便利贴——荧光绿的许愿条、爱心形状的告白贴,还有人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她随手抽了张星星形状的蓝色便利贴,笔尖悬在半空时,那些在南湖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刻突然涌上来。
若我决定灿烂,山无遮,海无拦
黑色笔迹洇在纸面。她正要再拿张纸折点什么,收银台那边传来动静。
“那个,帅哥可以加个好友吗?”甜腻的女声。
少年手里的扫码枪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不好意思,暂时不想恋爱。”
女生有点失望,和朋友结账走了。
“在折腾什么?”头顶突然落下一片影子。
“折山茶花。”以觉头也没抬,手里的纸折得歪歪扭扭。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以觉抬头,正对上少年弯起的眼睛,他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
“这儿得往上翻。”他抽走她手里的纸,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翻飞,白色便利贴在他掌心舒展,没一会儿就绽出层次分明的花瓣。
“给。”带着体温的纸花落进她手心。
以觉捏着那朵纸山茶花,指尖碰到花瓣边缘的折痕,低头笑了下:“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少年回到收银台后面,金属折叠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把棒棒糖棍扔进垃圾桶:“守店时间长了,总得找点事打发。”说完,他点了根烟。
“……”
“你不是说未成年人不能买卖香烟吗?你看着也不像成年了。”
“首先我没用买的我直接拿的,其次这店我家的,你有意见?”
“……”
以觉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把那朵纸山茶花轻轻放在扫码枪旁边,然后拿上伞离开了。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启栖市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她低头看了看表。过几天就要转到华清附属一中了。
“好快啊……”她轻声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呢。”
“烟呢?”
“没有!”
如少年所说,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启栖市都大雨不断,一直到开学后第三天才放晴。
盛夏快结束了,蝉还叫个不停。
华清附中高二理科实验班,后门虚掩着。
周可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飞过来的粉笔头精准砸中窗边男生的后脑勺,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课桌上堆成山的习题册间,几个男生正拿卷子折纸飞机,后排两个女生头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老师,你们班转校生在办公室等您。”
周可叹了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
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起来的风都是热的。周可推门进去的时候,少女正站在窗边,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子。
黑白格子裙,白衬衫。
“南湖实验中学过来的?”周可坐下来翻档案。
“是的。”声音很轻。
周可扫了一眼成绩单,数学物理化学都漂亮,英语那一栏的分数有点刺眼。她看了两眼,把档案合上:“数学不错,但英语得加把劲。”她抽出座位表,红笔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画了个圈,“你坐宋吟旁边,他英语好。”
宋吟。
以觉愣了一下。
这名字她熟。
以景和每次打游戏到激动处,骂的就是这个名字。
上课铃响了。周可站起来:“走吧。”
高二理科实验班。
“Oi,宋哥!”
宋吟正低头做题,前排的江沉突然转过来,校服领口歪到一边,脸上挂着那种一看就不正经的笑。
“跟你说个大事。”
宋吟笔没停,只抬了抬眼皮。
江沉凑近了,压低声音:“恭喜你——被我成功浪费了十秒钟!”
宋吟手里的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沉骂了一句脏话。
江沉缩了缩脖子,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别别别,开玩笑的!校门口新开了家章鱼烧,第二份半价,放学去不去?”他把手机怼到宋吟面前,屏幕里金灿灿的章鱼烧在油锅里翻滚,“组个队呗?”
宋吟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可的高跟鞋声已经响到了讲台上。
“新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以觉站在讲台边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不自在,手指在裙摆上捏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以觉,以为的以,觉得的觉。”
他余光扫了一眼讲台,恰好以觉也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以觉,你坐宋吟旁边。”
以觉背着书包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宋吟往里面挪了挪,没说话。
一上午两个人没怎么交流。宋吟上课的时候倒是认真,偶尔低头写写算算,下课铃一响就把脸埋进胳膊里睡觉。以觉中间想过要不要主动说句话,但看他睡得香,也就没开口。
中午放学,以觉收拾东西准备去找文科班的以景和。刚把书包扣上,身后传来一声:“喂,以觉。”
她转头,被窗外的阳光晃得眯了一下眼。宋吟单手拿着课本,另一只手敲了敲封面——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只猫,团成个球,尾巴尖勾着颗星星。
“去看猫?”以觉问。
宋吟已经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了:“去不去?”
以觉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我跟我哥说一声。”
宋吟没应,转身靠在后黑板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哥斯拉:【和谁?拍照。】
以觉咬着嘴唇,悄悄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宋吟的侧影。
“咔嚓。”
闪光灯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亮了一下。
宋吟转过头看她,眼尾微微挑起来。
以觉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耳朵有点发烫:“我、我哥同意了!”
“是吗?”宋吟嘴角弯了一下,“那走呗。”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开了,冷气扑面而来。
收银台后面的男生看见宋吟,从转椅上弹起来:“哟,放学了?”
宋吟拉开冷柜拿了两瓶可乐,一瓶扔给以觉:“嗯。”
男生目光落在以觉身上,笑了笑:“你好啊小同学。”
“你好。”
“那我先走了。”男生拎起柜台下的电脑包,经过宋吟时拍了他一下肩膀。
以觉看着男生推门出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正准备找个地方坐,就听见宋吟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过来:
“安安,过来。”
她心里莫名其妙跳了一下,走过去一看——宋吟蹲在纸箱旁边,指尖逗着一团毛球。小猫正用爪子勾他鞋带,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我在叫猫。”宋吟抬起头,眼尾带着笑意,“你干嘛?你也叫安安?”
以觉的脸一下子红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盯着那只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宋吟把猫托在掌心,小猫立刻用脑袋蹭他手腕:“盼它平平安安长大呗。”他顿了顿,桃花眼弯起来,“怎么,不喜欢?”
“没有!”以觉赶紧摇头,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又补了一句,“挺好听的。”
宋吟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以觉在货架间转了两圈,耳朵还烫着。她随便拿了个饭团和一瓶牛奶,走到收银台。
宋吟把猫放到台面上,扫了条码:“二十七。”
小猫立刻窜到以觉跟前,用脑袋蹭她胸口。以觉伸手揉了揉它的毛,转身去热饭团。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看着手里两个热乎乎的饭团,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个放在宋吟面前。
“给你。”
宋吟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谢了。”
他刚撕开包装纸,小猫就跑过来凑近饭团。宋吟单手把饭团往后挪,另一只手挡住小猫的脑袋:“不行,吃你的猫粮去。”
小猫耳朵耷拉下来,垂着尾巴挪到以觉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别心软,”宋吟咬了一口饭团,“昨晚有几个小孩喂它吃了饭团,现在一口猫粮都不肯吃了。”
以觉叹了口气,把小猫抱走:“再挑食就变瘦猫了。”
小猫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抗议还是认命。
宋吟几口扒完饭团,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看了以觉一眼,又把手缩回来,拿了根棒棒糖塞嘴里。
“你哥叫以景和?”
以觉差点被牛奶呛到:“你怎么知道?”
宋吟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来。
以景和:【我们班新转来的那个女孩子是我妹,之前跟你讲过。】
以景和:【她刚来启栖市没多久,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她被人骗了。】
宋吟:【傻*】
“……”
宋吟把手机收回来,扯了扯校服领口:“第一天看到你,还以为以景和有女装癖。你们俩长得太像了。”
“龙凤胎。”以觉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宋吟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那你之前怎么没在这儿读书?”
“外公外婆身体不好,我在南湖陪他们。”
“南湖?”宋吟往前倾了倾身子,“好玩吗?”
小猫“喵呜”一声窜过来蹭以觉的鞋。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揉着它的毛:“天门山值得去。”
宋吟嘴角勾了勾:“你哥说那不好玩。”
“他嘴硬,”以觉捏了捏小猫的爪子,忍不住笑,“坐缆车的时候死死扒着扶手,眼睛闭得比蚌壳还紧,下了车腿都是软的。能说好玩才怪。”
宋吟挑眉:“他恐高?”
“是啊。”
“怪不得。”宋吟笑出声,“上次研学去游乐场,我妹缠着他陪坐过山车,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后来好几天没见着人,原来是被吓的。”
以觉也笑了。
“你跟我蛐蛐你哥,不怕我告状?”宋吟问。
“你不也说他了嘛。”以觉摇摇头,“真要去告状,我奉陪。”
“啧啧,不愧是亲兄妹。”宋吟站起来,“走吧,该上学了。”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以觉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她指着便利店的门:“门没锁。”
“我表哥一会儿就来。”宋吟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你不走我可先走了。”
“哎——”以觉赶紧跟上去,“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吟头也没回:“宋吟。夜吟应觉月光寒的吟。”
以觉小声重复了一遍,跟在他后面,踩着他影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