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忆梦》香蕉蕉了

2、学堂 上课！

　　“那就进来吧。”
　　许曼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林念站在原地，反倒迟疑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再看一眼。
　　可现在真的让她进去，她却突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怎么？”
　　许曼看着她。
　　“林小姐不是要进去吗？”
　　“我……”
　　林念轻轻抿了抿唇。
　　“我进去会不会打扰你们？”
　　许曼看了一眼教室。
　　孩子们已经收拾好了书本，却一个个没有急着走，反而偷偷朝门口张望。
　　“不会。”
　　她顿了顿。
　　“只要你不嫌这里简陋。”
　　林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
　　屋子确实不大。
　　墙面有些旧，窗框上的油漆也已经斑驳，几张课桌显然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得发亮。
　　可那些孩子的眼睛却亮得很。
　　她忽然笑了。
　　“我为什么会嫌弃？”
　　说着便走了进去。
　　许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
　　林念刚进门，便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围了过来。
　　“姐姐，你上次也来了。”
　　“姐姐，你是来找许先生的吗？”
　　“姐姐，你是不是从外国回来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念被问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怎么知道？”
　　“你穿的衣服和我们不一样。”
　　一个女孩理直气壮地说。
　　林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确实。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剪裁利落，脚上还穿着一双精致的小皮鞋。
　　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你们觉得外国人都穿成这样吗？”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
　　“不知道。”
　　林念笑起来。
　　“那以后有机会，我告诉你们。”
　　她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林念回过头。
　　许曼正站在桌边整理课本。
　　“许先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
　　“明明就是笑了。”
　　许曼抬起眼。
　　“林小姐似乎很喜欢和孩子说话。”
　　“她们也很喜欢和我说话啊。”
　　林念走过去。
　　“对吧？”
　　几个女孩立刻点头。
　　许曼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她低头整理书本，动作一如既往地认真。
　　林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教这些吗？”
　　“嗯。”
　　“就国文？”
　　“现在主要是识字和国文。”
　　许曼把一本书放到桌上。
　　“年纪大的会多教一些算术，条件允许的时候，也会教些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
　　“英文、历史，还有一些常识。”
　　林念有些意外。
　　“这里的孩子都能学？”
　　“想学的都可以。”
　　许曼回答得很平静。
　　“只是书不够。”
　　林念看着她。
　　忽然问：
　　“那为什么不多买些？”
　　许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
　　“林小姐想捐书？”
　　“……”
　　林念愣了愣。
　　“我只是随口一问。”
　　“那就当我没听见。”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林念忍不住笑了。
　　许曼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最后一本书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许先生。”
　　她回头。
　　林念正拿着一本放在桌角的课本。
　　“这个字怎么念？”
　　许曼走回来。
　　“哪个？”
　　“这个。”
　　林念指着书页。
　　许曼俯下身。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近了些。
　　林念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墨水味。
　　没有香水。
　　也没有那些精心调配出来的气味。
　　只是很干净。
　　“这个字念……”
　　许曼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看见林念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林念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就是觉得你讲得还挺好听。”
　　许曼：“……”
　　她沉默了一瞬。
　　“林小姐如果只是来听我念书，大可不必。”
　　“那我要是想听呢？”
　　“……”
　　许曼看了她一眼。
　　“随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
　　林念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起来。
　　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逗这个人了。
　　可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喜欢究竟意味着什么。
　　……
　　那天之后，林念又去了几次学堂。
　　起初她总说自己只是路过。
　　后来连她自己都懒得找借口了。
　　她会带一些用过的书来。
　　有时候是国外带回来的儿童读物，有时候是自己读过的教材。
　　当然，真正适合这些孩子的并不多。
　　于是她开始坐在教室最后面。
　　听许曼讲课。
　　她很少插嘴。
　　只是偶尔在孩子们休息的时候，教她们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或者讲讲自己在国外见过的事情。
　　孩子们喜欢围着她。
　　“林姐姐，英国是不是到处都是汽车？”
　　“不是。”
　　“那有没有这么高的房子？”
　　“有。”
　　“那你在国外是不是每天都吃牛排？”
　　“……”
　　林念忍不住笑。
　　“谁告诉你我每天吃牛排的？”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你还看过电影？”
　　“我哥哥说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笑起来。
　　林念也跟着笑。
　　许曼站在一旁看着。
　　她起初只是觉得这个林家小姐闲得厉害。
　　可渐渐地，她发现林念并不是来消遣的。
　　她会认真听孩子们说话。
　　会记得谁的字写得不好。
　　会在有人不会算账时蹲下来重新教一遍。
　　甚至有一次，一个女孩说自己的书被弟弟撕坏了，林念第二天便从家里带来了一本新的。
　　许曼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收下。
　　“太贵重了。”
　　“不贵。”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
　　林念看着她。
　　“那是什么问题？”
　　“她们会习惯有人替她们解决问题。”
　　“那不好吗？”
　　“以后没有人替她们解决呢？”
　　林念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那个抱着新书、满脸高兴的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那就让她自己学会解决。”
　　许曼抬眼。
　　林念继续说道：
　　“我给她书，又不是替她读。”
　　许曼没有说话。
　　可那天以后，她没有再拒绝林念带来的东西。
　　只是每一次都会仔细记下。
　　甚至会告诉她哪些真正需要，哪些其实用不上。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
　　没有谁刻意说过。
　　林念也没有再问许曼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许曼更没有问她为什么总来。
　　好像只要她们都没有说破，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这样相处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学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谁是这里的教员？”
　　几个男人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
　　孩子们原本还在说话，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
　　许曼抬起头。
　　“我是。”
　　男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来报，说你们这里教的东西有些不合规矩。”
　　“我们只是教孩子识字。”
　　“是不是，只看过才知道。”
　　那人说着便往里走。
　　许曼没有拦。
　　“请便。”
　　男人扫了一眼教室。
　　“书呢？”
　　“都在这里。”
　　许曼指了指桌上的课本。
　　那人拿起一本翻了翻。
　　又换了一本。
　　身后的人也跟着查看起来。
　　林念原本坐在最后一排。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贸然开口反而容易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可其中一个人翻到一本书时，忽然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
　　许曼看了一眼。
　　“教材。”
　　“上面这些内容，也是你们教的？”
　　“有问题吗？”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书合上。
　　“最近外头不太平，你们这些办学的，最好安分些。”
　　教室里一阵沉默。
　　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似乎被吓到了，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林念看见了。
　　她站起身。
　　“先生。”
　　那人回过头。
　　“怎么？”
　　“既然是查问，总得有个章程吧？”
　　对方皱眉。
　　“你又是谁？”
　　林念没有急着回答。
　　她走到前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你们说有人举报，那便查。”
　　“只是这孩子们还在这里，若真有什么问题，您直接问许教员便是，何必把书一本本翻得这样仔细？”
　　“你在教我做事？”
　　“自然不敢。”
　　林念笑了笑。
　　“只是觉得您既然是来办事的，总不能连规矩也不讲。”
　　那人上下打量她。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林念顿了顿。
　　“确实轮不到我。”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过我是这里学生的家长。”
　　许曼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念面不改色。
　　“孩子在这里读书，我过来看看，有什么不妥吗？”
　　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精致的衣裙，手里的洋伞，以及门外停着的汽车。
　　他显然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并不普通。
　　“你是哪家的？”
　　“这与今日的事没有关系。”
　　林念看着他。
　　“您若有疑问，可以继续查。我只希望查完以后，若是没有问题，也别平白吓着这些孩子。”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翻了翻手里的书。
　　最后把书放回桌上。
　　“今天先这样。”
　　许曼眉心微微一动。
　　“那这些书？”
　　“先放着。”
　　那人环顾一周。
　　“最近风声紧，你们自己注意。”
　　他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教室里的孩子才重新小声说起话来。
　　林念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
　　却发现许曼正在看她。
　　“怎么了？”
　　“你刚才说自己是学生家长。”
　　“嗯。”
　　“你不是。”
　　“我又没说是哪一个孩子的家长。”
　　许曼看着她。
　　半晌，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林念怔了怔。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许曼收起笑意。
　　“只是觉得你很会给自己找身份。”
　　“那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林念说得理直气壮。
　　许曼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不该替我们出头。”
　　林念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
　　林念皱了皱眉。
　　“他们吓到孩子了。”
　　“可你不能每一次都替我们挡。”
　　“我又没说要替你们挡一辈子。”
　　许曼看着她。
　　“林小姐。”
　　“嗯？”
　　“你刚才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追究下去，你站出来反而会让他们更加注意这里？”
　　林念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许曼走到她面前。
　　“你以为有林家在，就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吗？”
　　林念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那你还……”
　　“可至少刚才可以。”
　　许曼没说话。
　　林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先生。”
　　“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吗？”
　　许曼怔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因为你，让这里变得更麻烦。”
　　“哦。”
　　林念拖长了声音。
　　“那就是担心。”
　　“……”
　　许曼转身拿起桌上的书。
　　“随你怎么理解。”
　　林念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似乎没有白来。
　　而许曼低着头，翻开手里的书。
　　指尖停在书页上许久。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林家小姐，也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只会任性地逃避自己的生活。
　　至少刚才站出来的时候，她没有退缩。
　　只是……
　　许曼抬起头，看向窗外。
　　街角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方才那几个人临走前留下的话，却让她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最近的风声，确实越来越紧了。
　　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间小小的学堂，恐怕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安稳下去。
　　她低下头，将桌上的书一本本收好。
　　林念站在旁边，看着她。
　　“许先生。”
　　“嗯？”
　　“明天我还可以来吗？”
　　许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只是路过？”
　　林念眨了眨眼。
　　“那我明天再路过一次。”
　　许曼看着她。
　　这一次，唇角终于明显地弯了一下。
　　“随你。”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桌角的一张纸。
　　许曼伸手压住。
　　纸页上，是孩子们刚刚写完的一行字。
　　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而街道尽头，晚风正悄悄卷起一张被遗落的报纸。
　　没有人注意到上面的标题。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风，会比今天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