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忆梦》香蕉蕉了

1、归沪 她回来了

　　盛夏的傍晚，被暑气折磨了一天的人们陆续出现在街头巷尾，走街串巷的报童也趁着这时机扯着嗓子叫卖，尚且稚嫩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偶尔有人伸手买上一份，却很少有人真正为这叫卖声停下脚步。
　　忽然，一声短促的汽笛划过街角。
　　行人纷纷避让到路旁，黑色的车身从街口驶出。
　　车窗映着晚霞，霞光落在后排女人安静的睡颜上。一阵轻微的颠簸后，她似有所感般慢慢睁开眼，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眼前的，是她阔别多年的城市——上海。
　　“林小姐，夫人说务必让我直接把您送回老宅。”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
　　“我知道……真是的，我还会半路跑了不成？”
　　“不过王叔，我妈她这么急着把我叫回来是有什么事？电话里也不肯讲清楚。”
　　王叔没有回答。
　　林念见他不说，也没再追问。
　　汽车驶过几条街后，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两旁的商铺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临街而立的洋房，院墙外偶尔探出几枝修剪得整齐的树。
　　林念靠在车窗边，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认真了些。
　　转过街角，熟悉的白色院墙便出现在视线里。铁门旁那株玉兰树比她离开时高了不少，枝叶探过墙头落下一片阴影。门前铺着的平整石路，汽车驶上去时，车轮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
　　林念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隔着车窗看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和她记忆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车门被佣人从外面打开，林念提起裙摆下车。还没站稳，便听见有人从门廊里迎出来。
　　“小姐。”
　　她抬起头，看见管家站在门口，脸上已经带了笑。
　　“您可算回来了。”
　　这个笑面虎。
　　林念看着管家，那张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刀刻在脸上的，至于为什么说他是笑面虎……
　　“小姐，夫人让您先去更衣，等下有客人到。”
　　“什么客人非要这个时候来，我累得很……”
　　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这人说的话肯定不是自己想听的，于是逃似的加快脚步上楼，末了手扶着栏杆稍稍探身。
　　“哦我亲爱的管家大人，等下帮我把行李送来我的房间，如果有一位美丽的夫人找我的话，就说我不在哦。”
　　林念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尾音，用那副在国外学来的腔调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
　　林念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那位“客人”是谁。
　　或者说，是来做什么的。
　　这座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只不过没人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
　　林念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抬手拆开头发。一路上的颠簸让她觉得肩颈都有些发酸，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旅途后的倦意。
　　留洋几年，她原本以为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会是睡上一觉。
　　现在看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小姐。”
　　“进来。”
　　佣人推门进来，将她的箱子放在墙边，又替她把衣服一件件取出来。
　　“夫人说，让您换好衣服以后下楼。”
　　林念看了一眼摆在床上的洋装。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客人？”
　　佣人低着头整理衣物，没有回答。
　　林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
　　她也没为难人。
　　换好衣服下楼时，客人已经到了。
　　客厅里的落地窗开着一半，晚风吹动白色的纱帘。她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与对面的中年女人说着话。
　　那女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林念脚步顿了一下。
　　果然。
　　“念念，过来。”
　　母亲朝她招了招手。
　　林念走过去，先叫了一声母亲，又礼貌地向客人问好。
　　“林小姐果然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女人笑着打量她。
　　“在国外这些年，倒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您过奖了。”
　　林念笑得客气。
　　她甚至没有去看旁边的男人。
　　母亲显然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轻咳了一声。
　　“这是周太太家的公子，在银行做事。”
　　“你好。”
　　男人朝她伸出手。
　　林念看了一眼，还是礼貌地握了一下。
　　“你好。”
　　手很快便松开。
　　“念念刚回来，一路上也累了。”母亲笑着说道，“你们年轻人坐着聊一会儿，我和周太太去厨房看看。”
　　林念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妈——”
　　母亲已经起身。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等两个长辈一走，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有些尴尬。
　　“听说林小姐刚从英国回来？”
　　“嗯。”
　　“那边的生活怎么样？”
　　“还不错。”
　　“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很多。”
　　男人顿了顿。
　　“比如？”
　　林念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
　　“旅行，看戏，读书，偶尔和朋友出去喝咖啡。”
　　“林小姐很喜欢喝咖啡？”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
　　林念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场谈话与其说是相亲，倒不如说是一场彼此礼貌地确认对方是否适合成为婚姻对象的例行公事。
　　可她连对方姓什么都没记住。
　　“林小姐。”
　　男人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还打算回英国吗？”
　　林念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听说你在那里读了几年书，想必已经习惯那边的生活了。”
　　“习惯了也可以回来。”
　　她回答得很自然。
　　男人点点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念却忽然想起了母亲刚才的眼神。
　　她放下茶杯，笑得温和。
　　“不过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林念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所以今天这场见面，您就当是陪我母亲喝茶吧。”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得连墙上的钟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男人竟也笑了。
　　“林小姐倒是直白。”
　　“总比以后再说好。”
　　林念端起茶杯，朝他轻轻举了一下。
　　“至少省彼此一点时间。”
　　……
　　送走客人后，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母亲站在楼梯口等她。
　　“你就不能收敛一点？”
　　“我已经很收敛了。”
　　林念脱下外套递给佣人。
　　“人家好歹是客人，我连茶都喝完了。”
　　“念念。”
　　母亲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念脚步一顿。
　　“你已经二十八了。”
　　她没有说话。
　　“你父亲和我这些年也不是没给你时间。你在国外读书，我们从来没有催过你。现在你也该为以后打算了。”
　　“以后？”
　　林念回过头。
　　“嫁人就是我的以后吗？”
　　“至少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
　　母亲看着她。
　　“你在国外待了几年，见过些新鲜东西，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可你终究是林家的女儿。”
　　这句话让林念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母亲转身往楼上走。
　　“明天别出去乱跑，周家那边还会再来。”
　　林念站在原地。
　　“还来？”
　　“只是让你们再见几次，又不是马上让你嫁过去。”
　　“那有什么区别？”
　　母亲没有回答。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念站了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座她阔别多年的房子，好像比记忆里小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林念便出了门。
　　她没敢让王叔送。
　　准确来说，是趁着王叔还没来得及发现，她已经让佣人替自己叫了辆车。
　　“小姐，夫人知道了怕是要生气。”
　　“那就等她知道了再说。”
　　林念撑着伞走下台阶。
　　盛夏的太阳已经升起来，街面上很快便热了起来。
　　她本来没有什么目的地。
　　只是想出去走走。
　　回国以后，她还没有真正看看这座城市。
　　汽车驶入街区，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得热闹起来。
　　报童抱着报纸从车旁跑过，有轨电车从不远处缓缓驶过，车铃声清脆地响着。街边有人摆着摊，也有人坐在店门口摇着蒲扇聊天。
　　林念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她记忆里的上海似乎一直停留在很多年前。
　　可她离开的这些年，城市已经悄悄长出了新的模样。
　　汽车经过一处街角时，她忽然看见了一群孩子。
　　都是些女孩子。
　　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衣服，三三两两地从一扇不大的门里出来。
　　林念让车停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车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像是个女学堂。”
　　“女学堂？”
　　林念撑开伞，下了车。
　　她原本只是随意看看。
　　可刚走近几步，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这一段回去以后再读几遍。生字记住了，明日我会抽查。”
　　“许先生，那我写的字是不是比上次好看了？”
　　“进步了。”
　　“真的？”
　　“嗯。”
　　孩子们顿时笑起来。
　　林念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屋子不大，桌椅也显得有些旧。几张课桌挤在一起，桌面上摊着薄薄的课本，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孩还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临着字。
　　站在讲台旁的女人却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衫，袖口挽得整齐，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支粉笔，正在低头看学生刚写完的字。
　　“先生。”
　　一个小女孩忽然举起手。
　　“怎么了？”
　　“我以后也能读很多书吗？”
　　女人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为什么不能？”
　　小女孩愣了愣。
　　“可是我娘说，女孩子认得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将手里的粉笔轻轻放下。
　　“你想读，就继续读。”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书又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少一页。”
　　林念站在窗外，忽然没有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在这里。
　　国外这些年，她看过许多书，也听过许多关于女性、教育和自由的讨论。
　　那些词她并不陌生。
　　可此刻，看着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小女孩坐在课桌前，因为一句“你想读，就继续读”而重新露出笑脸，她第一次觉得，那些书里的道理好像真正落到了眼前。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位教员身上。
　　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替学生批改习字。
　　认真，安静。
　　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地方。
　　可林念就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直到车夫在身后提醒她。
　　“小姐，还走不走？”
　　林念回过神。
　　“走。”
　　她撑着伞转身。
　　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
　　回头时，恰好看见那位教员从窗边经过。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女人明显怔了怔。
　　她的视线在林念身上停留片刻，从那把精致的洋伞，到裁剪合身的裙装，再到她身后停着的汽车。
　　有钱人家的小姐。
　　她很快便移开目光，重新走回教室。
　　林念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竟然被人这样打量了一番。
　　“小姐？”
　　车夫又喊了一声。
　　“没什么。”
　　她终于上了车。
　　汽车重新驶上街道。
　　林念靠在车窗边，望着越来越远的那扇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刚才那是什么学堂？”
　　车夫想了想。
　　“好像是附近新开的女学堂，具体我也不清楚。”
　　“哦。”
　　林念没有再问。
　　可回到林家以后，她吃饭时忽然想起了那间不大的教室。
　　想起那个小女孩问：
　　——我以后也能读很多书吗？
　　又想起那个女人平静的回答。
　　——为什么不能？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不知不觉，嘴角竟轻轻弯了一下。
　　……
　　三日后，林念又去了那条街。
　　这一次，她没有让车停在学堂门口。
　　而是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
　　她自己撑着伞走过去。
　　至于为什么来——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特别合理的理由。
　　大概是路过。
　　大概是好奇。
　　又或者，只是想再看看那间小小的教室。
　　林念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里面传来孩子们朗读的声音。
　　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直到下课铃响，几个女孩欢笑着跑出来。
　　一个女孩跑得太急，险些撞上她。
　　林念连忙侧身避开。
　　“对不起，小姐。”
　　“没关系。”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睁大眼睛。
　　“你是不是上次站在外面的那个姐姐？”
　　林念一愣。
　　“你记得我？”
　　“记得呀。”
　　女孩笑起来。
　　“你每天都穿得这么漂亮。”
　　林念忍不住笑了。
　　“是吗？”
　　“嗯。”
　　女孩点点头，又忽然朝屋里喊：
　　“许先生，那个姐姐又来了！”
　　林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屋里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下动作。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女人仍旧穿着那件素净的青色长衫。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念。
　　这一次，没有隔着窗。
　　林念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而女人也终于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连续两次出现在学堂门口的林家小姐。
　　“是你。”
　　她开口。
　　声音比林念记忆里听见的更清楚。
　　林念眨了眨眼。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需要一个理由。
　　可她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我路过。”
　　女人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把明显精心挑选过的洋伞。
　　沉默片刻。
　　“这里离林家不近。”
　　林念：“……”
　　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
　　说话倒是挺不客气。
　　“许先生。”
　　林念微微抬起下巴，笑了。
　　“那我若不是路过呢？”
　　女人看着她。
　　没有回答。
　　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别总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