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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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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大公子失足落水了。
这位平日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仿佛被当做易碎明珠看护的大少爷难得同几位书院学生出城游玩，傍晚却在和学生们各自分别后迟迟未归家。还是一向宝贝儿子的李夫人心急，带着下人去寻，结果路上遇到白天跟着少爷出门，如今喊叫着救命的书童，一番混乱下才知道是大少爷跌到了一条乡间小溪。
夫人赶紧命人将大少爷救起，救得及时，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人依旧昏迷好几日。当日同行的几个学生听闻大少爷出意外，纷纷同自己父母登门拜访致歉。一时间李府上下好不热闹。
听说那随行的下人也是护主不周，似乎是跑去为大少爷买零嘴吃，让大少爷孤零零一个人在乡间小道，一个没注意脚下踩空才出了意外。消息传出去，大家也感慨大少爷着实倒霉了些。
李府后宅的少爷房中，李夫人一身素装，正坐在床头为床上的人擦拭面容。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尤其唇瓣淡得几乎失色，秀静温润的眼下一片淡淡黑青。
“大少爷都昏迷三日，还不醒。王大夫，你的用药行还是不行？”李夫人将手帕递给身旁侍女，转头看向候在床边的老者，冷声道。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此番昏迷，并非用药不当，实是落水时受了极大惊吓，又被凉水浸身染了风寒，内外两症相扰，才一时不得苏醒。这几日府上照料得当，汤药、保暖皆无疏漏，少爷体内风寒已散得七七八八，心神也渐趋安定。依老朽之见，不出半日，公子定然能醒。”
李夫人面上尽无温和，在瞥见床上少年眼皮颤动后，才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一些别的神情。“从川？可是醒了？”
李从川睁开眼，目光从茫然到清明，缓缓落在李夫人的脸上。
“娘……”
“哎。”李夫人惊喜点头，将人从床上扶起靠在床头，示意大夫上前把脉。
李从川大病初醒，整个人浑噩得做不出表情，只木着一张脸盯着为自己把脉的人，看着对方苍老脸庞上掀起几道褶子。“少爷可有感觉胸闷、呼吸不畅？”
“未有，只是浑身软弱无力。”
“可有视线模糊？”
“没有。”李从川又说道。
大夫满意笑笑，“少爷脉象平稳，精神尚可，接下来只需静养一段时日，辅以驱寒药剂，便能早日康健。”
李夫人闻言，犹不放心，想要张口再问，却被李从川开口打断。“娘，屋子里人有点多，闷得慌。”
“好好好。王大夫，接下来大少爷还得劳您费心照料，您也辛苦了，我让婢女送您。你们——”李夫人环视周围候着的仆人，“都下去吧，莫要扰了少爷清静。”
大夫背着药箱，随着一众人陆续离开后，李从川才沉沉呼了口气，疲色爬上眉梢。
“怎么弄出这么大阵仗，”李从川淡淡道，仿佛又带着一点笑意，“我不过是出了城外玩一趟，不小心脚滑摔水里，没想到吓坏娘了。”
“……”李夫人微微蹙眉，“不小心？”
“你可知你这一摔，足足昏迷了三日！从川，你身体向来不好，水性更是一点不识，怎么敢离那河渠这么近！”
被教训的李从川动动唇，嗫嚅道，“谁曾想那河边泥地如此松软……”
见李夫人还要再言，李从川赶紧放软声线，“娘，我头还疼着呢……小六呢？怎么不见他？”
“护主不周的臭奴才！他胆敢放任你一个人留在河边，定是他平日里对你服侍也不上心，娘早把他收拾起来教训了。”
“娘！”李从川提了点声量，“小六待我如何，我最清楚，他绝不是有心的，况且也是我一时嘴馋才让他跑去给我买零嘴，你快放他出来！”
李夫人见状才冷哼一声，“我就晓得你心软，人等会儿就放给你。先把药喝了——”她作势要端起床头小桌上一碗尚有余温的药，被李从川伸出手按住。
“这药从小喝到大都这么苦，没有小六伺候我都喝不下。”
“……知道了知道了。喝完这一碗，还有大夫给你开的驱寒药服用，我去厨房给你看着。”李夫人终于松懈，目光在李从川脸庞上来回逡巡，确认只有疲惫，没有其他情绪，这才起身离开。
房内只剩李从川一人安安静静休息。不多时，一个黑瘦少年推门进来。少年龇牙咧嘴，原本瘦削的脸几天不见，似乎更瘦了些。一进门他便赶到床前。
“少爷，您醒啦？哎哟——”小六捂着肚子面露痛苦。
“小六！我娘她没有为难你吧？”
“小六好着呢，大夫人也只是饿着我关了我几天禁闭，来的路上我已经吃过馒头了。倒是少爷您……”小六揉过肚子，抬眼看着自家少爷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青黑的眼也渗出一圈的红。
他顿时有些慌神，下意识要问李从川身体哪不舒服，却听见李从川从喉间发出压抑的几声抽泣，死死盯着他，张口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了话。
有、人、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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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年纪不大，脸上藏不住事，闻言表情大变。
此时房中只有他们主仆两人，即便这样李从川也不敢放声大哭，他拽着小六，啜泣着用口型告诉小六：他不是自己脚滑摔到溪里，是被人推下去的。可是再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小六也吓坏，小声说道，“那，那咱们去告诉夫人，让夫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绝对不行！”李从川摇头，“娘向来不愿我出门，要是让她知道，怕是我将来连门都出不去了。况且……”他顿了顿，“什么人要害我？”
“这……您平日里就不常出门，要么去学堂旁听一下讲义，要么就去店铺里看看账本，身边来往也没有与谁结仇的说法。”小六皱紧了眉头，“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二少爷被老爷喊去主厅了，老爷似乎还发了大火，也不知道跟您落水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李科？他又做什么混账事了？”李从川喃喃道，“不过，我确实是从他口中听说城外有诗会举办，才难得出趟城。我得去主厅看看。”
话毕，李从川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却脚下一软，整个身子软绵绵就要倒在地上，被小六惊慌失措地接住。
“我的好少爷，你这才刚醒，哪里能下床折腾！”小六看着床头那碗药，“您好歹先把药喝了。”
李从川望向药，眉头一蹙，在小六的搀扶下慢慢站稳身子。“这药苦死了，从小到现在喝这么多年，药力怕是早就不起什么作用，少喝一碗多喝一碗又有什么区别。倒掉吧，但别让我娘知道，免得她又多想。”
“哦、哦。”小六忙不迭应道，看着李从川脚步虚浮还一门心思往外跑，又不敢阻拦，只好一路跟着自家少爷一路往前厅赶去。
穿过府里的花园，又过了好几道院门，李从川赶到前院时，额上已经冒出细汗。人还没跨进前厅的门，就已经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的惨叫，那是藤条打在皮肉上划出的风声，和李科二房柳氏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让你个混账敢撺掇你兄长出远门，让你敢撺掇！”
“啊！爹——别打了我错了——”
“从川出了这意外，全都赖你！”
“啪！”
“别打了老爷，二爷也是您的孩子啊！”
李从川跑进前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哭天喊地的惨状，脸色一白。“爹！”
持鞭正欲再来一下的李文正看见李从川，细小的双眼一眯。“不是才醒过来吗，不好好在你房里养着，跑这来沾什么晦气！”
李从川上前，扶起跪在地上哭得直哆嗦、背上带着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的李科，不忍道，“孩儿若是再不来，只怕二弟就要交代在这了！”
李科满脸都是汗与泪，喘着粗气没好气地甩开李从川的手，转头扑进一旁哭成泪人的柳氏怀里，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咎由自取！”李文正怒道，“当我不知道呢，你们兄弟俩自小都不对付，他明知道你身子弱，还故意用什么诗会唬你出城，白白害你跌进溪里，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坐得住。”
“就算没有这个意外，城外风吹日晒，你这身子又能讨到什么好，我看他就是存心让你不痛快。”
“嗤。”躺在柳氏怀里的李科咬牙冷笑一声，“明明就是他倒霉，自己跌了一跤，凭什么要我受罚。”
李文正冷哼一声，作势又要抬鞭，李从川惨白着一张脸扑上去抓住父亲的手，扬起脑袋望着父亲。
“爹！要出门的人是我自己，跟二弟无关。您这样责罚二弟，要我们兄弟二人以后如何自处，将来我又如何再心安理走到人前。还请爹手下留情！”
他大病初愈，又刚经过一段赶路，脸上半点血色也无。病容里带着悲戚，眼底又渗着水光，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
柳氏也在一旁梨花带雨的哭着。“老爷，你就消消气吧……”
“……哼。”李文正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把鞭子一扔。“这没你这个病人的事，回你房去，你娘还在给你看着药炉。”
他目光又落在李科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滚回你的院子，禁足一个月！”
柳氏带着满眼不甘的李科赶紧走了。李文正又没好气说道，“你还不走，赖在这作甚。”
“孩儿来给爹请示。”李从川垂眉，松开李文正的手臂，端正地跪着。“娘一向要紧孩儿的身子，经此一事，怕是日后又要限制孩儿自由，不让出府。”
他又规规矩矩磕了头，埋首不起，语气委屈又亲昵。“可是大夫说了，孩子身子骨正要多外出走走才能更快康健，还请爹准了这个请求，别让娘管着孩儿。而且……那日一同出城游玩的朋友们，想必也关心孩儿身体，总得让孩子亲自去给他们道个好。”
李文正目光落在李从川清瘦的背上。
他对这个大儿子不算上心，只是孩子一片孺慕之情向着他，他自然受得起。
“孩子想出门，哪有父母不让的道理。你的身子你自己也明白，去吧。”
“谢爹爹。”
李从川脆声应道，低垂的脸上，一派寒意，全然没有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