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车祸穿身 “你的老公 ...
-
“闵玉绥,我一定会杀了你!”
医院的夜雷雨交加,窗外春枝粗叶频频撞在玻璃上,扫出锋利划痕。
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双目赤红而绝望,连雷电都无法盖过他的嘶吼。他爬不起来,猛地伸手掐向上方阴影。
那是一个矜贵且年轻的男人,意外有一双纯粹懵懂的杏仁眼,被拽出阴影的瞬间闪现过不知所措,很快呼吸受阻。
“你,力气太小。”他声线冷淡,手心汩汩冒汗。
半天前,他还不叫闵玉绥。
叫——
“畜生玩意儿,早晚拿你炖汤!”
通体全白的流氓猫第一次偷肉,钻进后厨时饿得皮贴肚,原本小心翼翼迈不开步,被发现了,立刻叼起盆里的肉惊慌失措逃跑。
穿过扫帚、穿过鞋子,途中经过锃亮的大堂踩到白花,它刹停脚步。
“喵。”对着台上那对举行婚礼的人类说了声对不起。
这几天它听到附近即将有一场盛大的宴席,它知道这叫婚礼,也知道人类很避讳喜事逢脏物,徘徊再三,还是闯了进来。
猫眼闪烁望着两个交换戒指的人类,正愧疚,轮到其中一个说话了:“我不愿意。”
嗯?
分不清那个是新郎还是新娘,因为那个是公的,另一个也是公的,它就分神了一瞬,一个玻璃杯砸了过来。
受惊的流浪猫霎时炸毛叼起肉一溜而去。
然后顾不上害怕在马路边呜呜啃起肉来。
已经三天没从垃圾桶里翻到吃的,太饿,它想让自己饿得很痛的身体再活几天。
活一天,活两天,人的婚礼结束会有很多残羹碎肉出现在垃圾车里,也许还可以到十几天。
地面上带骨头的烂肉咬起来很香,它感到高兴,因为婚礼明天就会结束。
没有明天。
烈日当空祸当头,马路边蜷成一小团的猫半分饱意都没填下,尖锐含着破骂的摩擦声刺破热气,一辆带花的黑车撞上另一辆出租车,失控朝它袭来。
忘了躲,身体很痛很痛很痛的时候,一双流出水珠的眼睛隔过车玻璃与它对视。
那一秒好久,耳边还有模糊的余声:“陈万,你就是残,也得残着给我闵玉绥做老公……”
窒息感如冷水扑进喉眼,闵玉绥知道躲了,可是那只掐住脖子的手力气很大,“那你试试我能不能掐死你。”
不是那个意思,他握住那只手辩解:“你力气太小,需要睡觉。”
话音未落,雷声轰隆作响。
他发根一痛,额头还落着绷带,陈万按下他的头掀开被子,视线里映入一双腿,“睡觉?”
“闵玉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的腿残了,是残了不是磕了碰了,我剩下的学业、还有我未来的事业和生活,你觉得无所谓是吗?你当然觉得无所谓,因为你这个活在糜烂酒色里的富二代只在意自己快不快活。”
沙哑忍怒的嗓音倏然崩溃,砸了杯子。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有没有?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男人,也不想跟你结婚,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只想安安稳稳讨生活的穷大学生……”
闵玉绥半边脸被压在床上,外面的雨声越下越大,掉进了他的脖子里,“你怎么,就不听呢。”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他瑟缩抖动,后知后觉意识到,掉下来的,是一滴难过味道很浓厚的眼泪。
湿意滑进后背里,他很想替陈万舔掉眼泪,但更想让陈万松手。
脖子好痛。
痛到再也忍不住,闵玉绥反手颤颤巍巍摸索到后颈上的手,吐不出一口气:“结婚了,不动手。”
显然这次也没说对话。
砸雨的玻璃“嘭”发出声响,闵玉绥额间绷带霎时流出血,坐起的青年转头幽幽看着他笑:
“是啊,快过来,老公看看撞疼了没。”
昏暗中,闵玉绥混乱地摇头,“没有事。”自己摸着墙根站了起来。
没走两步,隐约听到病床那头有一声滴响。他慢半拍地抬眼,发现病床上的人笑意扩得很大。
不多时,一个护士推门走了进来。
闵玉绥再眨眼,陈万又流泪了。白得没有血色的唇在抖:“护士,能帮忙叫个医生来吗,我和我爱人刚经历车祸,他好像失忆了。”
闵玉绥:“……”
凌晨五点,接受完检查的人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停步走廊,神色有些茫然。
一楼的芭蕉叶挂了水珠一滴一滴往地面上砸,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水光隐隐映在窗玻璃上,可以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
很好看的一个人类,即使头上绑了白色的绷带,也不显狼狈。
闭上眼细细地感受,能感觉红色的血液很有力,很健康地流淌在身体每一处。
睁开眼,闵玉绥转头看向窗外徐徐推到路口边,吆喝,偶尔丢几块肉到下面某只猫脚边的小车。
可是他想回家,家是自己的身体——一具不健康、总是在化解痛苦路上,但属于他自己的身体。
“你在吗。”他轻声叫,只有房檐上的雨滴回应他。
于是他又叫,反反复复地叫,直到有人路过,他抿抿唇垂下眼。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快点回来。”
平缓的声调托起脚步离开窗边,走了有一段距离,他皱起眉,压低声:“你的老公脾气好坏。”
进入病房,一双狭长凛冽的眼看过来,那双眼不久前还红着失控着,现在全部凝进了眼尾下的小红痣,鲜活地拱起弧度:“医生怎么说?”
“失忆了。”闵玉绥垂下眸撒谎,去找新水杯倒水,递给他。
陈万没接,任由那杯水在空中停留半晌,开口:“玉绥,你会抛弃我吗?”
杯中水泛起隐秘波纹,“不会。”
“可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呢,好像下一秒就会跑。”
因为你醒来我开口说过三次话,三次你都攻击我。
空气凝滞般地沉默。
一只大手有了动静,从闵玉绥垂下的视线中取过杯子,皮肤属于粗糙范围,他眼神晃了晃,默声把目光移动到人身上。
脸上的皮肤倒不是那样粗糙,病床上的人其实也很好看。
浓眉黑发,高粱立挺,干燥饱满的唇瓣正在喝水,抬起的手臂和裸露出来的肤色是那种时常和太阳打交道的麦色——能看出来是捕猎能力很强的物种。
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闵玉绥记得这双眼,这是在它很痛时,从车玻璃看过来的眼,替被撞的它掉过一滴眼泪。
就是现在变得好凶好冷。
“在看什么。”
突然的出声打断走神,闵玉绥收回视线,没动也不干嘛,杵在原地闭嘴装聋。
一片沉默中,陈万看着低眉冷淡、气质明显收敛的人,目光扫过那圈还在隐隐浸出血的绷带,漆黑的眼底折射出冷意。
失忆了,不认得他。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闵玉绥没有回,静静地抬眼去看他。
看懂了他的意思,陈万扯起笑:“我很冷静,不会发疯。”
脑中却在不断地浮现这个人开车追撞上来的画面。
一个平日里去哪都要带保镖的富哥,说自己被绑架了。就发生在前天,打给还待在学校实验室的陈万。
陈万是不必去的,没有人希望一个毫无分寸的人成天打搅自己的生活。困扰他大学两年,无论做什么,这个只有一眼之缘的富公子总是会带着消散不掉的酒气贴上来。
大他三岁,出身高贵,性格却专横而缺乏同理心,好像这辈子只有求偶这一件事。
接到绑架电话当晚,陈万没有信,对方要求他买捧白玫瑰穿西装到现场。
直到手机里收到闵玉绥手臂被刀子划过两道深痕的视频。
路边喂的狗都要比这个人有良心。
陈万撞开救人的门,满座宾客神色各异却还在鼓掌。
闵玉绥在干嘛呢,举着戒指等他接受一场荒唐至极的同性恋婚礼。
他说不愿意,他说他还有实验要做,他说他走了,只当这是最后一次好言好语拒绝闵玉绥——对方开车撞翻了他坐上的出租车。
一觉醒来陈万双腿毫无知觉,医生说他可能面临一辈子也站不起来的后遗症,而罪魁祸首头上绑了绷带,说失忆了。
笑得眼泪滑出,陈万像招小狗小猫一样让站着的人过来,对方表情冷淡,脖子上还带着红色的掐痕,迟疑一瞬走过来。
一声不吭低眸看他,递给他才喝过又倒满的水杯。
陈万眼底划过阴鸷,笑着把水放了回去,“玉绥不是喜欢结婚吗,我们今天就去民政局领证好不好?”
闵玉绥眉心一皱,抬眼观察,对方一脸平静坦然地与他回视。
于是他也平静地点头,转身去推轮椅。
“民政局,在哪?”从病床上抱起他才切实感受到重量,闵玉绥手臂肌肉绷紧,淡声问。
没回答,陈万的注意力全在那张轮椅上。
他周身气息又变得很奇怪,闵玉绥后背一痛,把他放到轮椅上,往后退步。
“玉绥,你说如果你的腿也残了,我是不是得把这个轮椅让给你?”
陈万目光看着病房门上的模糊身影笑,那身影僵住,他霎时没了笑意。
“开玩笑的,走吧,先去办出院手续。”
闵玉绥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民政局压根不会给同性恋办结婚证,一个刚经历双腿残疾的人也不会一朝就正常起来。
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空气清新很多,没有烂房子也没有臭气冲天的垃圾堆,车辆条条有序地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每个路人神态各异,但身上都洋溢着金钱的味道。
想边走边观察模仿人类的行为习惯,只是闵玉绥推着陈万没走两步,红绿灯对面怒气冲冲走来一对夫妇。
他本能闭眼把轮椅往身后挡,轮椅上的陈万眼皮未掀分毫,淡淡听着上方传来两道清脆的巴掌声。
“畜生玩意儿,看你干的好事!”
“绥绥啊,你就算搞男人,也不能把人家搞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