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站台》一梦槐安

1、丁河生 丁河生，又

　　混乱的掌纹，纵横、断裂，就像程虞的二十八年。

　　连神婆看了，也只会摇头而无法预测的人生轨迹，程虞拖着自己走了很久。

　　现在，右手小指被整根切断，伤口崭新，血红出露，反而显得干净。

　　程虞拒绝了同事为她接指，在众人荒唐不解的眼神里，她泰然自若地用右手打开诊疗室的门。把手被染上一点血，她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

　　没擦干净，但她也不在乎。

　　医闹的男人被医院警卫死死按在地上，他目眦欲裂，仍不死心咒骂着什么。

　　程虞没听清，耳鸣像鳌市台风季的海啸，把她裹在一场灾难里。

　　“对了，我的手指呢？”

　　他们都没反应，但程虞不认为自己问了一个很出格的问题。

　　还是她带的那个实习生小姑娘，哆嗦着，把断指用纱布包好递给她。

　　等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就是来得太早。

　　一路上，手机一直在响，索性连同断指一齐扔在垃圾桶里。

　　北市第一人民医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外科主任，程虞靠无数台手术证明自己，所以即使失去小指，她也能握着水果刀，准确找到腕间静脉。

　　泡在浴缸里，血在流，水在流。

　　一面温暖，一面失去。

　　她没有想在死前掏出来咀嚼的回忆，在痛苦得以至于毫无知觉中，她睡着了。

　　比视力先醒来的是嗅觉。

　　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医院。

　　理性得无情的味道。

　　即使很不想睁眼，程虞也不得不面对。

　　她没死。

　　医生掀开她的眼皮询问，她看着那团射灯，眨眼表示回答。

　　医院特批的单人病房，只有方眉用小刀划开果皮的声音。程虞看着点滴发呆，医生关切地嘱咐了几句，带着同情和尬尴的神色离开。

　　“我要转院。”

　　同事们不好意思直接来探望，总是派实习生做贼似的从门缝偷看，她虽躺着，却也知道。

　　方眉用刀尖插起一块苹果递到程虞嘴边，她侧头回绝，对方瘪嘴自己吃下。

　　“我看你死都不怕呢，还怕尴尬啊。我就不让你转院，让你同事都看看，程医生拿水果刀也切得好。”

　　这些话激不起程虞的愤怒，她沉默。

　　方眉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我花多少钱培养你？你敢去死？我生了你，你的命是我的。要死也把我的养老钱挣够了再去死，到时候我就算看见了也不救。”

　　她们来到北市快十年，方眉的南方口音被稀释到很淡。

　　程虞在市中心给方眉买了房子，但她总爱跑到出租屋里搅乱独居生活，像雌虎巡视领地和臣民，带着得意。

　　“断了根手指而已，接上不就行了，要死要活的真丢人。”

　　方眉的语气是十足十嫌弃。

　　“你手指呢？”

　　她问出这个问题，过了很久，程虞很缓慢地眨眼，喃喃道：“在某只野狗肚子里。”

　　灯光全部熄灭，程虞睁着眼，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

　　方眉挤上病床，从背后揽着她，把她脖子上那尊玉佛解下来捂在程虞心口。

　　“我的宝宝啊，别害怕，妈妈陪着你。”

　　接下来几天，程虞很顺从。

　　吃药、输液、换绷带……

　　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但是让医生们害怕。

　　已经是第三次了，主治医师把方眉单独请到办公室，劝说她们去更加专业的安定医院。

　　今天市中心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死伤虽尚在可控范围，但外科忙得团团转，能上手术台的医生都被叫走，实习生也得去帮忙递剪子。

　　没有人再守着程虞。

　　从病房到天台的路，她这些天预演了无数遍。

　　虽然现在死很不道德，但那是剩下的生者该讨论的事。

　　天台的风很大，今天应该很冷，不过程虞的知觉退化得几近于无，倒也不觉得难受。

　　寒风急匆匆地钻进鼻腔，呛得程虞低头掩面咳嗽。

　　“咳、咳、咳——”

　　再次抬头，那张发丝交缠的灰暗的脸，没有一丝不舍。

　　左脚迈上台沿，轻轻用力一跃——

　　在离地十厘米的空中，没有下坠，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她，两人因着惯性向后倒下。

　　单薄的脊背撞向熟悉温热胸膛。

　　她听见了散在风里的呼唤。

　　“程虞——”

　　丁河生，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