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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头 江烬决定不 ...

  •   他们往西走了三天,绕开所有能看见官道的地方。

      第三天夜里,沈清徽在一处石棚里生火,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

      “粮没了。”他说。

      “我知道。”

      “再往西走两天,有个镇子,叫青石。比垂柳镇小,审查司没设卡。”沈清徽说,“我们可以在那儿补粮,歇两天。”

      江烬接过半块饼,没有立刻吃。

      “沈清徽。”

      “嗯。”

      “我昨天夜里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影子那句话。”江烬说,“他说律典官在暗红布了人,他不需要抓我们,他只要等——等我们自己走进去。”

      “嗯。”

      “可要是我们不去呢?”江烬说,“我们往西走,走到海边。他手上那半页纸,一辈子用不上。”

      沈清徽拨火的手停了。

      “你想走了。”

      “我在想。”江烬说,“这条路我一直没得选。塔里没得选,逃出来之后是被追着走,走哪边都是别人定好的。这是第一次,我们能自己选往哪边走。”

      沈清徽看着他。

      “你选哪边?”

      江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半块饼放在火边烤,等它软。

      “我给你算一笔账。”他说,“往西走,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大。你不必回圣庭,我不必进暗红。可观炉还在那边。他一个老头子,蹲在一片烧了三十年的红地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徒弟。”

      “还有那半页纸。”沈清徽说。

      “对。”江烬说,“半页纸在他手上。我修到一半,缺后半截,早晚会出事。”

      他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被人推着走的。”他说,“我在塔里被关了十年,是观炉放我出来的;我倒在雪原上,是你捡回来的;我在修道院里活下来,是你一天三次渡生机;我在废墟里凝出手,是你教我练存情。”

      “可我昨天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观炉剜阵法那天,他不知道我会不会逃出去。”江烬说,“他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雪原。他不知道我能不能遇到你。他只知道他欠了一笔账,他要还。他还的时候,赌的是一堆‘不知道’。”

      沈清徽看着他,没有接话。

      “所以我要是现在说一句‘为了安全我们不去’,我这辈子就跟陆之衡一样了。”江烬说,“他当年也算了账。他拿一个七岁的孩子,裂成两半去镇门户,算的也是一笔‘划得来’的账。”

      火堆里蹦出一颗火星,落在石头上,灭掉了。

      “我要回去。”江烬说,“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观炉,也不是因为那半页纸。是因为我不想像他那样算账。”

      沈清徽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

      “你不劝我?”

      “我劝过你一次。”沈清徽说,“在烽燧,你散那一夜。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你不听。”

      “那你现在为什么同意?”

      “因为你现在不是为了我。”沈清徽说,“你是为了你自己。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把火拨旺了些。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得有个章程。不能一头撞进去。”

      “你说。”

      “三步。”沈清徽说,“第一,先去青石镇,补粮,看一看风声。第二,摸清暗红外围有多少人,布在哪儿。第三,找一个能进去的口子——进去之后就只做一件事:找到观炉,拿到那半页纸,然后撤。”

      “不跟他打?”

      “不打。”沈清徽说,“陆之衡带了影子,带了黑衣马队。他手上有圣庭配的禁制。我们两个,一个半人,打不过。”

      江烬看着他。

      “你以前会说‘我不让你去’。”

      “我以前也说过我不让你走。”沈清徽说,“后来你自己走了,走得比我快。”

      他站起来,把火埋了,用土盖住。

      “睡两个时辰。”他说,“天亮走。”

      江烬躺在石棚里,看着外面那片星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密室里那个年轻的、声音平淡的神官,蹲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了。那个人点头,说,我叫沈清徽,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日常。

      那时候他以为“负责”是一件很轻的事——送粥,换灯油,检查阵法。

      现在他明白了。

      负责是十天的雪原,是一封只写三行的信,是一场自己放的火,是三天走完全程的险路,是“我等你”这三个字。

      “沈清徽。”

      “嗯。”

      “等我凝实了,”江烬说,“我想干一件事。”

      “什么?”

      “把那本经书里那句话,写在纸上,回你一句。”

      沈清徽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句是‘愿你平安’。”

      “我知道。”江烬说,“我回你的那句,我想写别的。”

      “写什么?”

      “写完了再告诉你。”

      天快亮的时候,江烬睡着了。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暗红色的空地上,脚下没有草。远处有一株很小的、暗红色的花,从焦土里钻出来,只有两片叶子。

      他走过去看。花心里有一点火,很小,不烫。

      他伸手去碰。

      他在梦里想:这是什么?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天光从石棚的口子漏进来。沈清徽已经在外头站着,背对着他,望着西北。

      那一片暗红在天边,比前几天浓了一层。

      “我在梦里看见一朵花。”江烬说。

      沈清徽回过头。

      “什么样的?”

      “暗红的。只有两片叶子。”江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长在焦土上。”

      沈清徽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烬。”

      “嗯。”

      “那地方叫暗红。”他说,“老一辈的人还有另一种叫法。”

      “什么?”

      “叫烬原。”沈清徽说,“烧完之后,剩下的那层东西,叫烬。”

      江烬站在石棚口,看着西北那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在废墟基座上刻着的那几个字。烬。归。途。还有一个火。

      “走吧。”他说,“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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