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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拦击 影子(丙字 ...

  •   往西北走了四天,江烬凝住了整条右臂。

      第五天夜里,影子到了。

      那天他们歇在一道干涸的河沟里。沈清徽生的是很小的火——三根柴,火苗不高过膝盖,只为了把饼烤软。江烬坐在沟底,正把那些暖事往右手上带。

      他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气味。是情绪。河沟上方的土坡后面,有一个人,心跳很稳,情绪很淡——淡得像一潭没风的水。江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审查司的人身上有官气,是躁的;陆之衡那种人身上有东西,压得很沉;可这个人的情绪干净得像一把没用的刀。

      “有人。”他说。

      沈清徽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他把火踩灭,动作不快不慢。

      土坡上出现一个影子。

      灰斗篷。就是他那天在垂柳镇镇口见到的那个人。他站在坡顶,背对着那片暗红的天,站得很稳。

      “沈神官。”他开口,声音不高,“还有那半个。”

      江烬站起来。他的右手在暗处能看清轮廓了,左手还是一层淡雾。

      “你是谁?”

      “丙字第七号。”那人说,“名字早就没了。你们叫我影子也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坡腰上。这个位置,两个人都不好跑——左边是沟壁,右边是空场,身后是一条死路。

      “我追了六天。”他说,“从垂柳镇追到这儿。你们走得不算慢。”

      “你来抓我们?”

      “我来看。”他说,“我看完再决定抓不抓。”

      沈清徽把江烬往身后挡了半步。

      “看什么?”

      “看他。”影子朝江烬抬了抬下巴,“律典官说,要我找出那个逃灵身边有没有人。我找到了。律典官没告诉我的是——那个逃灵是半个人。”

      他把斗篷的风帽往后推了一点。月光底下露出一张很普通的中年人的脸。

      “我在总署干了二十年。”他说,“我清过妖灵,审过叛徒,镇过异端。我这辈子没见着一个神官和一个灵,是你们两个这样的。”

      “什么样的?”

      影子没有回答。他看着江烬那条半凝的手臂。

      “你的手在长回来。”他说,“用的是什么法子?”

      “我不告诉你。”

      “不问也行。”影子说,“回答我一件事。律典官的旧档上写着‘一子之魂,裂而为二,以镇门户’。这个孩子七岁那年被拆开的时候,他在钟楼上。另一个在弃婴所门口。”

      他顿了顿。

      “你们凭什么觉得,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该活。”影子说,“可我见过一个人,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徽的手没松。

      “你说的是你自己。”

      影子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我曾经有一个村子。”他说,“我父亲是铁匠。”

      风从河沟里刮过去,把他的话吹得散了一点。

      “后来圣庭的净化队到了那儿。他们说山里的灵都是邪祟,要清。我娘死在我面前,我姐姐被拖走,我弟弟坐在泥水里哭。那年我七岁。”

      他停了停。

      “带队的队长看见我,说我眼睛里没有怕,只有恨。他说这孩子带回去能培养成好影子。”

      “所以你替他们杀了二十年人。”沈清徽说。

      “嗯。”影子说,“我杀了二十年人。我杀过妖灵,也杀过像那个村医一样什么都没干的老太太。我从不问为什么。我只是执行。”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影子看着他。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律典官到垂柳镇那天,没进驿站就让人把镇子四周的山势看了个遍。他不是去抓人的。他是去找东西的。”

      “找什么?”

      “他手上有半页羊皮纸。”影子说,“边缘是撕的。他让手下的人把荒原里所有旧圣庭的遗址都翻了一遍,翻的就是另外半页。”

      江烬的手指收紧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七岁那年躲在柴房里,看着我父亲拿着一把铁锤冲出去。”他说,“我这二十年,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件事——他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冲出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们一炷香。”他说,“往西走,别再往北。往北是暗红,律典官在那儿布了人。他不需要抓你们,他只要你们自己走进去。”

      “他不追我们?”

      “不追。”影子说,“他等着。你们两个要是不合,他要等你们自己撑不住了散掉;要是合了,他正好收一个完整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句话,是我自己想说的。”他没有回头,“你们要是真能走到那边,别把那个老头子丢下不管。”

      “哪个老头子?”

      “观炉。”影子说,“他还活着。上个月有人在暗红边上见过他。”

      影子消失在坡后面,像从来没出现过。

      江烬站在河沟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没骗我们。”沈清徽说。

      “你怎么知道?”

      “他情绪太平了。”江烬说,“一个人要撒谎,情绪里会有一点东西。他没有。”

      他们连火都没顾上收,往西走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清徽停下来,回头看。

      那个坡上什么也没有。

      “沈清徽。”

      “嗯。”

      “他最后那句话,你信吗?”

      “信。”沈清徽说,“但就算不信,我们也得往那边走。”

      “为什么?”

      “因为那半页纸在陆之衡手里。”沈清徽说,“我们要是不去,他早晚会来找你。躲一辈子,也是在给他做铺垫。”

      江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越来越直了。”

      “跟你学的。”

      他们改变方向往西走。太阳升起来,把东边的荒原照得发白。江烬走在前面,右手揣在袖子里,指节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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