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风清辞》杨柳月

3、灭门 这笔仇，我

　　百香阁人声鼎沸，来的多时富贵人家，个个绫罗绸缎，金玉软香，陶山玥吩咐秋双先回去，若陶岂村他们回来了马上派人来告知。
　　陶山玥上了二楼，推门而入，却瞧见两个陌生面孔，顿时脚步一顿，“失礼打扰，走错了。”
　　其中一位身着儒衫、眉目带俏的公子闻言，微微抬头，语气轻佻：“这是哪家的美人，别急着走啊，来，陪小爷喝两杯。”
　　他身侧立着一位容貌出众、气质清贵的公子，全程默然不语，一双眼眸却沉沉落在陶山玥周身，细细打量了一番。
　　陶山玥眼底染上一抹冷意，面上却依旧浅笑：“公子已有美人在侧，我就不扫兴了，告辞。”
　　她看了眼门口的牌子，不知何时换了名字，如今已不叫青竹，换成了碧泉。
　　恰在此时，隔壁厢门推开，陶知怀探出身来，一眼望见她，当即扬声唤道：“月儿，快些过来。”
　　陶山玥当即扬着笑过去，“百香阁新出的几道菜不错，我已吩咐了小二，对了，最近尚京流行喝葡萄酒，待会儿也让姐姐兄长尝尝。”
　　“三妹费心了。”陶知怀欲伸手像儿时那般摸摸她的头顶，抬手瞬间又觉年岁渐长，这般亲昵举动多有不妥，便悄然收回，温声道，“进来吧。”
　　陶山玥权当作没看见，依旧扬着笑微微颔首。
　　陶知怀滔滔不绝地讲着在潭州的离奇见闻，却不料话锋一转，“月儿，潭州山清水秀，虽比不上此处富贵，但对修养身子却是极佳，要不你也跟着去住些时日，也好见一见祖母。”
　　听宅子里的下人们说，当年陶岂村为了给吕素赎身纳妾，不惜跟本家决裂，原以为是个情深义重的故事，却落得个这般结局。
　　小二上来葡萄酒，陶山玥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去了不过是给祖母徒增不快，还是算了。”
　　陶知怀温声劝慰：“祖母向来为人宽和，你若是去了也定不会为难，再说那些早已是经年往事，祖母早就不记在心，这两年也有问起你的事呢。”
　　陶山玥一饮而尽，浅笑道：“是么？她老人家身子可还康健？”
　　陶知怀略微摇头，伸手夺了她手中的酒杯，“身子硬朗得很，你素来体质虚寒，竟还饮酒，不过两年未见，你这胆子肥了许多。”
　　一旁的陶若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禁赞叹：“此酒醇香馥郁，入喉绵长，唇齿留香，确是上等佳酿。”
　　陶知怀不禁咂舌叮嘱：“你也少喝些，待会儿还要去见父亲母亲，要是被闻见一身酒气成何体统。”
　　陶若绾斜睨一眼，语气娇俏嗔怪：“你管好月儿便是，我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说罢，她转头望向陶山玥，问道：“父亲母亲何时回府?”
　　陶山玥应声道：“估摸着约是申时。”
　　“那尚早，无需多虑。”陶若绾释然一笑，又自行提壶满上一杯。
　　陶山玥淡然一笑并未多言，眼前三人对坐、把酒闲谈的场景，蓦然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那年她被吕素拆穿谎言，不仅不给她饭吃，甚至连厨房都一干二净连根儿菜叶子都找不着，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走路都觉得虚软无力，无可之下便去主院找吃的，但又不想让吕素知晓，只能偷摸着躲在灶台角落啃着胡萝卜。
　　偏偏那样窘迫的样子被他们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那回，是他们三人头一回一同吃饭。
　　吃的是陶知怀带来的红豆枣泥糕，还有陶若绾剩下的半碗酥酪。
　　思绪起落间，小二端着端着描金托盘缓步入内，盘中摆放着三碗玫瑰桂花牛乳酥酪，温润雪白，点缀着细碎花屑，香气弥漫，是她特地吩咐小二准备的，只需按着她给的方子做便是。
　　陶若绾拿起银匙尝了一口，入口绵密清甜，花香与乳香交融相宜，当即眼露喜色，由衷赞：“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一旁侍立的小二连忙笑着回话：“这酥酪是这位陶姑娘方才特意嘱咐，按着专属方子制作的，客官慢用。”
　　陶若绾眼底闪过诧异，抬眸望向陶山玥，瞧见她露着一抹淡淡笑意，她永远是这样，什么都淡淡的，就算被二夫人那般对待也不曾埋怨半句，像个小鸡仔儿。
　　她看不惯她这副样子，既如此遭遇，为何不站起来反抗，哪怕去跟父亲母亲告状，哪怕在他们面前埋怨……
　　陶山玥从未这样做过。
　　“下次，一起去潭州吧。”陶若绾道。
　　“好。”她淡笑着回道。
　　陶知怀也笑了。
　　也不知饮了多少杯，酒壶空了，酒杯也空了，不胜酒力的人醉倒在臂弯里，陶若绾拍拍她的肩膀，“瞧她一杯到底的模样还以为酒量十足，没想到是个一沾就倒的。”
　　陶知怀将其抱起放在一旁的木塌上，“还不是都怪你，明知她为何做那酥酪，还诱得她一直喝。”
　　陶若绾吩咐小二拿来被褥盖好，“这孩子的性子得改改才行，哪儿用得着这般讨好，今后还是带在身边好好教教罢。”
　　陶知怀掖好被角，“父亲母亲管教向来森严，也有其中缘由。”
　　“也是，那咱们先走，这个时辰估计父亲母亲也快回府了。”陶若绾整整衣衫，嘱托贴身丫鬟笙儿好生照看着。
　　马背上，陶若绾记起这位三妹的婚约，感慨道：“如今国丧期，月儿反倒不用急着出嫁了，那文国公的孙子听闻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月儿要是嫁过去可有的受的。”
　　陶知怀道：“也不知父亲是如何打算的，竟将三妹许配给一个哑巴，就算不是国丧期，只要三妹不愿，我也会将其带走。”
　　陶若绾斜睨一眼：“她是自家三妹，你可别起了旁的心思。”
　　陶知怀微顿，随即笑道：“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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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朦胧，微芒钻了进来，榻上之人醉得厉害，三个时辰了仍旧睡着，陶山玥扶着头疼欲裂的脑袋缓缓睁开眼，瞧见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有一旁熟睡的丫鬟。
　　她撑着胳膊起来，倒了杯清水饮下，又打开木窗让冷风灌进来，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丫鬟醒了，立马起身道：“三小姐你醒了，二小姐吩咐我在此照看，等三小姐你醒了再一同回府。”
　　陶山玥关了窗，问道：“秋双是否来过？”
　　“无人来过，三小姐，咱们回府吧。”丫鬟回道。
　　陶山玥按下心中疑惑，与这丫鬟一同出了这百香阁。
　　外面马车还候着，想必是有人交代过了，乘马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陶宅，陶山玥下车瞧见宅门紧闭，倒也觉得正常。
　　她榻上台阶，心想着还是从侧门进去为好，免得打扰他们一家团聚，更何况她身上酒气要是被陶岂村和大夫人闻见，怕不是还得闭门思过。
　　陶山玥推开侧门，倏的一阵北风刮过，整座宅子听不见任何声响，而且风中似乎夹着一丝腥气。
　　她皱着眉进去，丫鬟跟在后头，二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瞧见前堂闭着门亮着灯，但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见着，这风声不断，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忽然身后的丫鬟大喊一声：“啊！死死死人了！”
　　陶山玥心中一凛，紧闭双唇沉眸定在那倒在血泊之中的人影。
　　那是腊月二十八她给挑的，一身碧色衬得秋双灵动俏丽，待到开春，还应了再给她挑一套的春衣，要桃粉色的，她觉得有些俗气，倒是这丫头觉得喜庆。
　　陶山玥面无表情走进了蹲下，伸手探查脉搏和心跳，她缓缓收回手，扯下身上的斗篷给秋双盖好。
　　往年一家团聚往往在前堂设宴，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她也来过几回，每回那扇门都未曾关过。
　　陶山玥提着心过去，双手放在门上，鼻尖萦着更浓烈的腥气。
　　风刮得大，刮得她的手在抖，人也在抖。
　　门开了，不知是她推的还是风吹的，透过门缝，眼前笼着赤色，那尚未用过的菜肴上洒着一滩已经凝固的鲜血，方才还同她一起饮酒的人此刻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陶山玥踏进去踩到了血泊，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陶岂村身旁，他脖子上挨了一刀，她替他合上双目，大夫人被刺穿了心脏，里间，陶若绾倒在地上，腹部中了一刀，再往里，陶知怀被一把长刀劈了后背。
　　皆是一刀毙命。
　　她强忍着巡视前堂的一切，脚腕忽然被扯了一下，陶若绾的手抓着她鞋。
　　“姐姐——”陶山玥将她从地上托起靠在自己身上，捂着她的腹部，噙着泪，颤着声，“何人干的？”
　　陶若绾说不出话，在她手上比划了一个字——“雀”还没来得及写完最后两笔便撒了手。
　　寒夜弱月，北风肆起，陶山玥收拾好家里人，盖上白布，在堂前坐了一宿。
　　马还未停好，荣德便跃马而下，疾步奔来，远远的瞧见堂间的的人，还有身后的一排白布，青石板砖上的血迹触目惊心，他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瞧见姑娘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此刻全无。
　　他颤声唤道：“姑娘。”
　　陶山玥回过神来，欲要站起身，却不料脚下踉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得荣叔扶了一把。
　　她抽回手，哑声道：“荣叔，麻烦你安排几个人将我家里人妥善安葬。”
　　荣德知晓姑娘心性，并不多问，只得颔首应下，“我这就安排。”
　　陶山玥道：“荣叔，让别人去办就行，你别插手，安排妥当后，你便拿着铺子里的银两带着瓶儿离开尚京。在此事尚未查明之前，没有我的消息切莫回来。”
　　荣德不禁问道：“姑娘，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是啊，究竟是何人所为？” 陶山玥呢喃着望着右掌心，死死攥着，刻在了她心上。
　　一日之间，西山上又多了几座新坟。
　　北风吹得紧，吹得人心口疼。陶山玥拎着一壶葡萄酒每个墓碑前都洒了一杯，最后立在陶若绾面前，把这壶酒送个她。
　　“昨夜还说定要一起去潭州的。”陶山玥颤着声，“姐姐，大哥……”
　　“这笔仇，我会报的。”
　　正月初八，北风吹尽了西山上的漫天黄表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