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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缢 风雪未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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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整个尚京城都沉浸在哀戚之中,往日车马喧嚣,热闹得摩肩接踵的尚京此刻鸦雀无声,唯独陶山玥心中平添了些许欣喜。
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三年国丧期内王亲贵胄一律不得嫁娶。
暮色浸阶,天光渐敛,两扇朱漆木门悄悄裂出一条缝,一双狭长的眼睛从缝儿里透出来四下转了两遭,这才迈出一只月白绫鞋,面上绣着两朵浅碧色幽兰,花叶玲珑,隐隐透着几分素雅。
前脚刚迈出半截门槛,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听着约莫十五六岁,清亮脆丽,带着几分惊惶。
“三小姐!老爷吩咐过,万万不可出府!”
哪知那跨出去的脚非但没有收回来,后脚也紧跟着踏了出去,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
月色下,女子着一杏黄交领短袄,下系天蓝色襦裙,裙上绣着的一行白鹭随着步子快要飞起来似的。
半柱香的功夫,早有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立在铺子门前,身着一件灰布敞袄,见她来了,忙忙抬手推开铺门,侧身道:“哎呦,姑娘可算来了。”
陶山玥跨进门来,低声问道:“人怎么样了?”
荣掌柜蹙着眉头,叹道:“这天寒地冻的,能活着就不错了,这两日我让瓶儿按着姑娘的方子煎了药来喂,一日两次,非但不见好,眼下更严重了些,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请薛郎中过来给瞧瞧?”
陶山玥摇头道:“郎中未必有我的药方有效。”
说罢,二人转过一道云廊来至后厢房中。她掀开暖帘,屋内烛火摇摇,见榻上那人仍旧昏迷不醒地躺着。
荣掌柜在旁觑了两眼,不觉惜叹:“这后生生的得俊俏,可惜了。”
陶山玥并不接话,一双眼只落在这人床头的玉佩上,这玉佩要是旁人看来必定觉得奇形怪状,可她却熟得不能再熟。
半晌,方徐徐开口:“我重新开个方子,劳烦荣叔再替我跑一趟。”
荣掌柜忙道:“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老夫这条命都是姑娘从鬼门关里给救回来的,这辈子还不知如何报答姑娘呢。”
陶山玥轻沾笔墨,淡然一笑,“报答就不必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尚有几分指望,若是一死,便万事俱休了。”
荣掌柜听这一席话,心下触动,唇齿微微颤栗,双手接过那墨迹未干的药帖,语音竟有些哽咽:“姑娘真是通透。”
说话间,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雪来。一片片鹅毛碎絮落在窗棂上,又漫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不多时便积起薄薄一层。
荣掌柜走后,陶山玥立在檐下,抬眸望着漫天飞雪。
通透……
她要是通透,就不会再执着不放,整整十年一直寻着那条归乡路。
一条看不见摸不着不知在何处不知在何方的路,十年辗转未果,如今倒是让她看到了半分渺茫的希望。
也不知这人何时能醒来,那玉佩是他自己琢的还是他人所赠?
雪落得越发大了,四下白茫茫一片,把这夜色映得透亮。
陶山玥踏雪而归,还未靠近陶宅大门,就瞧见侧门门缝里露出个脑袋来。
“小姐!”秋双小声呼唤着朝她招招手,“三小姐可算是回来了,老爷生了好大的气。”
陶山玥不以为然。
秋双又凑近两步,低声道:“夫人说了,三小姐回来要到永安堂……面壁思过。”
陶山玥脚下一顿,转了个方向直接去了西苑。
秋双连忙紧随在后,急道:“三小姐,老爷早就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西苑。”
陶山玥侧过头冷眼瞥了过去,秋双再不敢多言。
西苑经年未修,旁侧红墙剥落,屋瓦残颓,任人瞧了倒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可院子里却收拾得齐整妥帖,她上前轻叩木门,终是一如既往无人回应。
她早就习惯了,便在门前驻足了半炷香,等到鬓发蒙了白,肩上覆了一层薄雪,方才转身离去。
吕素终归是不肯认她这个女儿。
初三一大早,陶宅西苑传来噩耗,陶府二夫人自缢了。
陶岂村传下话来,秘不发丧,私下里处置妥当,这事儿就算是了了,一来正月初三死了个人本就晦气,二来省得冲撞了新皇登基。
从永安堂出来已是黄昏交替之时,陶山玥朝西苑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落了泪。
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初来时陶月只有八岁,听陶府的人说,陶月生性活泼可爱,落水之后不仅失了忆,连性情都变了许多。
唯有陶月的亲生母亲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她真正的女儿陶月。
身为陶宅不得宠的二夫人,唯有陶月是她此生的盼头,可连这唯一的念想也没了,心如死灰般得坚持了十年。
陶山玥不想承认是她间接害死了吕素。
雪还未停歇,又卷起了寒风,荣掌柜拿着扫帚扫着成衣铺门前的积雪,不一会儿远远儿地瞧见一个人影地顶着风雪缓步而来,赶忙撂下扫帚,去铺子里取了一件赤色斗篷快步迎了上去。
“姑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风雪大,路也不好走。”
陶山玥嗓音略哑:“闲着就过来瞧瞧,那人如何了?”
“尚未苏醒,不过看脸色倒是比昨日红润了些。”
厢房中烧着煤炭,一进去便觉温暖许多,陶山玥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眼神,转身关了门立在檐下。
“外边冷,姑娘还是进去吧。”荣掌柜劝道。
“不必了,屋里太热,你去忙吧。”
中庭长着一棵长盛梧桐,每每站在底下往上遥望都会让人心生宁静,陶山玥摸着树干缓缓蹲下,把眼泪滴在树根浇灌,风雪裹挟走了哭声。
窗棂开了,风雪飘落进来,素色衣袖沾染了些。
风雪飘扬,许久树下那女子才站直了身子,抬起胳膊把眼泪擦了擦,回过头来瞧见那木窗怎么开了?
她缓步上前欲把窗子关了,不料抬眸一望,窗边竟立着一道人影。
陶山玥心中诧异,快走两步,果真是醒了。
她立在窗外,静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凭窗而立,病容初退,面色尚带着几分苍白,然这一番清癯苍白之色平添了些许支零破碎之态,本就俊美的面容更上一层。
陶山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半晌未曾听到半分回应,又开口道:“不想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男子依旧闭口不言。
“哑巴么?”陶山玥沉声道,别再是个聋子,“能听到我说话么?”
男子面无表情,纵是生的一副绝色皮囊,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之意,叫人不敢随意接近。
陶山玥进到厢房,把笔墨备好,“你是生来便是如此还是后来遭了变故,先天的就罢了,后天的说不定还有法子治,既然口不能言,那便写吧,可会写字?”
话音刚落,男子已然执笔落于素纸之上,字迹苍劲规整,写得比她好多了,她写毛笔字少了几分耐性,平日里只求能认清楚便罢,向来潦草了事,两相一比,高下立见。
纸上落笔:褚清辞。
“褚清辞。”陶山玥低声念着。
褚清辞,CQC。
她朝床头看去,倒是跟玉佩雕刻的字母一模一样。
“是我救了你,你打算怎么报答?”陶山玥抬眼看向他,“你身上的那块玉佩成色不错,便将它送我,权当是酬劳罢。”
片刻,陶山玥竟感到一阵寒意,看来那玉佩应当是重要之人所赠。
“你身上并无金银也无银票,唯独这玉佩尚且值几个钱,难不成还想以身相许?可你又口不能言,与我而言并无用处。”
说罢,陶山玥就要上前取物,没走两步就被人掐住了咽喉。
面容绝色,这手也不遑多让,骨节分明,肤色莹白,贴在肌肤上首先传来的是一股冰凉。
“这手怎得如此冰凉,先放下吧,既然那玉佩十分重要,你只需摇摇头便是,何必用得着动手?”
陶山玥握着他的手腕,“这铺子缺个杂役,你帮着做工报答我也好。”
褚清辞这才收回手。
荣掌柜端着药碗进来,瞧见人醒了,立马把药放下,“醒了?甚好甚好,你这后生可不知姑娘为了治你有多费心,可得好好报答姑娘。”
荣掌柜转而看向陶山玥,神色多了些许悲愁,又道:“姑娘,你家丫鬟来了,正寻你回去呢。”
陶山玥微微点头,“这人名为褚清辞,是个哑巴,今日起让他帮着你打杂。”
“哑巴?倒是可惜了,既然姑娘发话了那你便留下,这厢房你且住着,哑巴也无妨,不接待客人便是。”
穿过云廊来到铺面,秋双见着自家小姐略显激动。
“三小姐,二夫人已经下葬了,在……在无妄山上。”秋双越说声音越小。
无妄山,那是官府处置死刑犯安葬的地方,传闻冤魂不断,也有传来恸苦之声,鲜少有人前往。
陶山玥冷下眼,趁着夜色前往。
纵然吕素对她从来是冷眼相待,可毕竟是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她占据了此身,让其失去了女儿,这份愧疚终究无法释怀。
这十年间,吕素问她最多一句就是“我女儿去了何处?”,甚至请来道士作法驱魔驱鬼,众人只当她是得了失心疯,这才被赶至西苑。
夜间雪路难行,一盏行灯忽明忽灭,陶山玥步履不停,手里拿着把铁锨走了半座山,一眼便看见了吕素的坟,只有那座坟墓上面的雪是最薄的。
她一铲一铲把坟墓挖开,发现竟然连座棺材都未曾准备,只有一草席裹身,陶山玥拿着手帕把尸体上的尘土擦拭干净,遂将斗篷扯下把尸体裹住背在身后。
原以为凭着多年夫妻之情能妥善将其安葬,没想到陶岂村竟如此无情绝意,既如此,当年又何必将她从青楼里赎回来。
忽而脚下一滑,连人带尸体一并摔了下去,陶山玥顺着山坡往下滚,慌乱之中胡乱抓着一把雪下的枯枝,但也无济于事。
风雪未歇,无妄山的哭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