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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主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还未透亮,山坳里还浸着一层薄濛晨雾。
      胡四海醒转时,肩头的疼痛已消了大半,伴着些许麻痒发胀,想来是地榆与愈行丸都起了效用。他翻身下榻,头一件事便是探手到床底拖出那只小木匣。匣盖掀开,见那株紫叶草依旧支棱挺立,根上裹着的薄土还没散,半片叶子都没蔫,他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才又小心扣好匣盖,推回床底靠墙的暗处藏妥。
      打了桶泉水洗漱,冷水激得人精神一振。他在院坪里站了站,盘算着山上那副熊尸 —— 终究是山野里难得的好货,趁早去收拾了,免得被山兽野物糟蹋干净。
      待到了山洞前,果不其然。一夜工夫,熊尸旁满是凌乱的爪印,胸腹处已被山豺、野狐之类啃去大半,血肉狼藉。他蹲下身拨弄了几下,熊胆早已不知所踪,好在整张熊皮还大体完整,右掌也完好无损。
      当下也不嫌弃,取出随身带的尖刀,顺着皮毛纹理慢慢剥下整张熊皮,又齐腕切下那只完好的熊掌,用草绳草草捆作一束。剩下的残肉便不再理会,山里的飞禽走兽饿了一冬,自会来分食。
      收拾停当,他扛着卷拢的熊皮、拎着熊掌,趁着晨露未干,大步往山下院落走去。
      回到院中,他把熊皮摊在院角墙根下晾着,熊掌搁到院中石台上,便蹲在阶沿上歇口气儿,目光不自觉往屋角床底瞟了一眼。
      心里慢慢盘算起那株醉魂草的去向。早前白沙帮那姓刘的堂主说得明明白白,寻到药只给五十两赏钱。五十两银子,够寻常庄户人家过三四年,对他而言更是好大一笔进项,可他既已知道这草能值五百两的天价,明摆着吃这么大的亏,心底总梗着一丝不甘。
      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记起那日在望海楼的谈话——他们说此番兴师动众寻药,是替帮里少帮主找的。若是能直接找到那位少帮主,总不至于只给五十两,怎么也该有个公道价钱。
      拿定主意,便打算去码头找周阿生打听打听。上次听他说的对白沙帮那么了解,少帮主的行踪,多半能探出些口风。
      转眼又瞥见石台上的熊掌。本想顺路捎去望海楼变卖换钱,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皮毛,又猛地缩了回来。这事若是传到冯爷爷耳朵里,知道他只身一人跟老熊死斗,少不得要提心吊胆念叨好些天。更何况那株醉魂草干系更大,更是得藏着掖着悄悄处置,半分风声走漏不得。老人家年纪大了,平白让他担这些惊怕,犯不上。
      再一转念,前次欠了阿石一副山猪肝,一直记挂在心上。这熊掌虽只有一只,却比整副山猪肝还要稀罕的多,拿给阿石,既还了人情,他也必定欢喜。
      这般盘算妥当,心里登时敞亮了。他起身掩好院门,将熊掌用粗布裹了,挎在肩头,又揣了些散碎铜钱,便迈开大步往海边码头方向去了。
      到码头时将近晌午,日头还没爬到天顶,风里还带着晨间残留的几分凉意。卸货装船都赶着午前弄妥,趁着日头还没最烈的时辰抓紧出力,码头上脚夫号子喊得震天响,混着海面上咸湿的的水汽与货舱散出的辛香,直往人脸上扑。
      周阿生光着膀子,正肩扛着两包沉甸甸的香料,踩着窄跳板稳稳往岸上来,眼尖瞥见栈栏边立着的胡四海,偏头冲他点了点,示意他稍等。他脚下没停,又往返卸了两趟货,才拎起搭在肩头的粗布巾擦着满脸的汗,大步走过来打趣:
      “今儿怎么有空下山?莫不是猎着什么金贵山货,要找船运出海去?”
      胡四海闻言笑了笑,倚着栈栏笑道:“我去阿石那坐会儿,顺路过来瞅你一眼。” 他顿了顿,装作随口提起似的,“对了,上回听你聊起白沙帮来头头是道,想来你对他们熟得很?我问你,白沙帮的少帮主,你可知晓?”
      周阿生一听,把擦汗的布巾往肩头一搭,嗓门不觉提了半分:
      “沈玉书啊!那可是个大人物,他你都没听过?这观澜城就近,谁没听过他的名号!”他说着凑近些,压低了点声音,“我还真有幸在这码头见过他一面,看着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听说手段却老道得很,这几年白沙帮的船运、钱庄、赌坊生意,全是他一手操持,上下都服服帖帖,比老帮主在时还红火几分。”
      胡四海目光微闪,顺着话头随口问道:“那你可知他平日常去哪些地方?”
      周阿生拿肩头的布巾甩了甩胳膊:“我也就前个月在这码头远远见过一回,听卸货的弟兄说,他多是在城里活动,轻易不往这码头边角来。怎么?难不成想投靠白沙帮?人家门槛可高着呢,寻常人哪挨得上边。”
      “哪有的事,就是听着稀奇,多问两句罢了。” 胡四海随口揭过,心里却打算晚些再去城里转转。又寒暄了两句,便拱拱手道,“行了,你忙着,我还得去静玄观一趟,就不耽搁你干活了。”
      周阿生也不挽留,挥挥手道:“行,你忙你的!得空了去我家,上回的潮头春还剩着半坛呢!”
      胡四海点点头,转身离开码头,顺着海边,往不远处的静玄观走去。
      时近正午,日头正明,木栈桥被晒得微暖,踏上去带着日晒的干燥气。胡四海踏上观前石坪,便见玄清道长正立在青铜鼎旁,抬手理着鼎中残香,素色道袍被海风拂得衣角轻扬。
      他连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稽首礼:“道长安好。”
      玄清道长闻声转头,眉目清癯,眼底含着淡远的笑意:“是四海啊。可是来寻阿石?”
      “正是。” 胡四海垂手应道。
      “他在灶房张罗午斋,你自去寻他便是。” 道长抬手指了指观侧的灶房,便又转过身,继续打理鼎中香火。
      胡四海道了谢,绕到侧院灶房。门帘一掀,阿石正蹲在灶膛前添柴,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听见动静抬头一瞧,眼睛登时亮了半截:
      “哟,你可来了!我还当得再等些日子,可是给我送山猪肝来了?”
      胡四海失笑,走进屋将手里裹得紧实的包袱往灶台上轻轻一放:“你且看看,可对得住你那册《养筋录》?”
      阿石疑惑着伸手解开包袱,见是一只完整的熊掌,掌爪齐整,皮毛犹存,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动作都放轻了:“这、这是熊掌?!你从哪儿弄来的?”
      “昨日进山撞见一头老熊,差点把命搭进去才勉强拿下。” 他抬手蹭了蹭肩头布帛下的伤处,嘿嘿一笑,“想着你总馋山里的野物,第一时间便给你送过来。”
      阿石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忙又仔细裹好,弯腰塞到灶边柴堆最深处藏严实,又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好家伙,你可真厉害!这可比山猪肝金贵多了!等师父进城去会友,我再偷偷炖了。” 他说着便拽住胡四海的胳膊,“正好饭快熟了,你留下吃了再走。”
      胡四海也不推辞,不多时玄清道长也走了进来,三人同桌用饭。席间道长随口问道:“冯老掌柜近日身子可还安健?”
      “劳道长挂心,冯爷爷一切都好,精神足得很。” 胡四海连忙应道,心里却悄悄一动。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道长问起冯爷爷,语气间熟稔非常,想来二人早年必是旧交,只是彼此都从不提起,他也不敢多问。
      饭罢又歇了片刻,胡四海便起身告辞。玄清道长目光在他身上略一顿,缓缓开口:
      “你骨骼清健,是个沉实底子,只是心性稍显浮躁。山里日子虽然清净,也别只顾闷头奔波,得空多来观里读几卷道经,磨磨性子。”
      胡四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晚辈记下了,多谢道长提点。”
      道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胡四海再行一礼,转身踏上木栈桥,迎着扑面的咸风,往观澜城的方向去了。
      胡四海沿着岸线往北而行。日头渐渐往西斜,不多时便望见了城南的城楼。城门下人流依旧熙攘,叫卖声、说笑声混作一团,刚走近城墙根,便听见一记醒木响,沙哑的嗓音拔高了调门,正说到扣人心弦处。
      他脚步微顿,循声望去,还是那须发花白的说书老者,围了一圈听客。只听老者朗声道:
      “…… 一众劫匪气焰嚣张,钢刀挥得霍霍响,商户们皆是手足无措,眼看货物就要被洗劫一空!危难之际,忽见人群中一道青影闪出 —— 话说咱们沈少主,单提一柄素面折扇,一个箭步便拦在了众匪前头……”
      胡四海心中一动。沈少主?莫非就是白沙帮少帮主沈玉书?
      待老者一段说完,众人轰然喝彩的间隙,他侧身挤上前去,拱手低声问道:
      “老先生,叨扰一句。您方才说的沈少主,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老者抬眼瞧了他一眼,见是个布衣少年,也不怠慢,抚着花白胡须笑道:
      “这位小哥问得好!这沈少主,便是咱们白沙帮的少帮主,双名玉书。这可是咱们观澜城百年难遇的奇才!年方二十便入帮辅佐老帮主,把偌大个白沙帮打理得井井有条。论相貌,温文尔雅一表人才;论行事,更是宽厚仁义,平日里修桥铺路、接济贫寒,城里上至商贾士绅,下至市井流民,提起来无有不敬重的。”
      胡四海垂着眼听,指尖微微攥了攥褡裢带,又问道:
      “那老先生可知,这位沈少主平日里常去何处?”
      “这你可问着了。” 老者呵呵一笑,“沈少主身份尊贵,却从不摆架子。平日里要么在城东白沙帮总堂料理事务,要么便在城北海宴楼设宴会客,真是年少有为……”
      胡四海道了声谢,退了出来。
      站在城墙根下沉吟片刻 —— 海宴楼,阿晚日日在那里应差,说不定就见过这位沈少主,也能多知晓些底细。这总比贸然直奔白沙帮总堂稳妥得多,若是撞上那位刘堂主,反倒不好周旋。
      待到了楼前,正是晚膳前头,楼前车马络绎。胡四海立在街对面的树荫里,抬手整了整身上粗布短衫,又拍了拍裤脚沾的尘土,才举步走过去。
      门口迎客的小厮斜眼打量他一番,见是山里人打扮,眉眼间便露出几分懒怠,只随口问:“做什么的?”
      胡四海拱手道:“劳烦小哥,帮我唤一声楼里弹琵琶的周阿晚姑娘,就说有同乡找她。”
      小厮撇了撇嘴,本不愿多跑这一趟,可瞧他神色恳切,终究懒懒丢下一句 “等着”,转身掀帘子进了楼里。
      胡四海便退到街边墙根下等着。楼里丝竹声声绕着檐角转,琵琶曲歇了又起,也不知等过几支调子,才见侧门轻轻推开,周阿晚抱着琵琶快步走了出来。鬓边沾着细碎的薄汗,神色掺着几分急切。
      她快步走到跟前,先赧然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汗湿的碎发:“海哥,对不住,这么久,方才正赶着曲儿,脱不开身。” 话里带着歉意,眼底却亮得像浸了星子,抱着琵琶的手臂悄悄往怀里收了收,藏着几分欢喜。
      胡四海微微摇头:“不妨事,没等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檐下挑出的灯笼光,放低了声音问,“阿晚,你在这楼里时日久,可认得沈玉书?”
      周阿晚眼里的亮意先淡了一瞬,垂眼点了点头:“自然认得。他是海宴楼的常客,每月十五,必会在二楼临湖的雅间设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赴席。待人也温和,倒不似别的主顾那般拿腔作势。”
      胡四海心头微微一动,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确认:“果真每月十五都来?不会有变动?”
      周阿晚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不会错的,我在这快一年了,从没错过日子。”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找他做什么?上次你就问起白沙帮的事。海哥,就算沈玉书他好说话,白沙帮其他的人可都不好惹,你别去沾这个边。”
      她语气里裹着真切的担忧,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 他急匆匆赶来,原不是专程来看她的。
      胡四海见她面露忧色,便放缓了语气,冲她微微颔首:“你放心,我不惹事。就是有件东西,想找机会递给他,旁的没什么。”
      周阿晚抿了抿唇:“能有什么东西非要递给他不可,再说他身边总跟着四五个随从,看着便不好接近……”
      “我心里有数。” 胡四海点点头,“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里头的差事,当心管事的说你。”
      周阿晚应了声,抱着琵琶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见他还立在墙根的暗影里,身影薄薄的浸在暮色里,才轻咬着唇,掀了侧门的帘子进去。
      胡四海也不再耽搁,转身大步出了城南门,沿着山道往叠翠峰去。待他推开茅屋柴门时,天色早已黑透,一弯残月斜挂林梢,院里浸着浓凉的夜色。
      他点起案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慢慢漾开。坐在木桌旁默算了算日子 —— 今日三月十二,再过三日,便是十五。他俯身从床底拖出那只紧实的小木匣,轻轻掀开匣盖。灯火下,醉魂草的叶片依旧舒展挺立,紫莹莹的脉络清晰分明。想起这一日里听来的话,人人都夸沈少主仁厚稳当,心里不由多了几分盼头。这才小心扣好匣盖,重新推回床底靠墙的深处。
      一日奔波的疲累渐渐涌上来,心头却比往日踏实许多。他吹熄油灯,往床上一躺,没多时便伴着窗外的虫鸣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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