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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献药 往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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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三日,胡四海只觉得比往常半月还难捱。
以前天不亮就上山,采药、设套、寻兽迹,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倒头便睡,日子过得飞快。这三日却不同,药采得心不在焉,布下的的兽套忘了收,对着一筐寻常草药发愣。夜里总要掌灯,从床底拖出木匣端详两眼,见叶片还支棱着,紫莹莹的脉络没打蔫,才放心盖回去,一夜翻覆两三次,总盼着天快点亮。
总算熬到十五。天刚蒙蒙亮,他打了桶泉水擦净脸面,翻出箱底那件洗得发蓝的粗布长衫 —— 还是前年年关扯的布,阿生娘给做的,领口袖口都压得平平整整,连下摆的补丁都缝得齐整。这是他最体面的行头。
他将醉魂草从木匣中取出来,用粗布裹了两层,揣在怀里最贴身处,又紧了紧腰带,确认硌不着也掉不出,他才掩了柴门,踏着晨露下山往观澜城而去。
走到城门时,才近半晌,日头还没爬到中天。城门口照旧围着一圈人,醒木 “啪” 的一声脆响,说书老者的声音盖过了周遭喧闹。胡四海本想直接进城,可脚步顿了顿 —— 离午时还早,去早了反倒唐突,索性也站在人丛末尾,权当打发时辰。
只听那老者抚着花白胡须,话锋一转,往日里说的都是江湖侠影、神仙异闻,今日却带了几分沉郁:
“诸位看官,今日咱们说一桩军国重事。想来诸位也有耳闻,北方近来可不太平,梁国陈兵边境,屡屡犯我大晋关隘。乾北关那边,眼看着就要动刀兵了!”
底下听客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插嘴:“瞎操心!咱观澜城在晋国最南边,傍着大海,北边打仗,还能打到咱这儿来?”
老者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哎 —— 天下风云,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边关吃紧,粮草、军械都要从南边调发,咱们这临海的富庶地界,能没干系?再者说,真要是战事吃紧,各处都要征丁募兵,好男儿自当报国,哪分什么南北。”
胡四海站在人丛里听着,也觉得那是远在天边的事。他长到十七岁,连苍澜山的北峰都没翻上去过,“打仗” 二字,和说书里的仙人、侠客一样,都是听过便散的故事。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怀里的包裹,心头只记着一件事:午时,海宴楼,沈玉书。
又捱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将近,他才挤出人丛进了城,顺着长街往北,径直往海宴楼去。
不多时,朱红飞檐的海宴楼便撞入眼底。
胡四海在阶下停住脚步,抬手又整了整长衫领口,指尖蹭过洗得发软的布边。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便往正门走。
刚跨上两级石阶,门口迎客的小厮便伸臂横拦住,三角眼斜吊:“哎哎,哪儿来的?懂不懂规矩?”
胡四海脚步一顿,刚要开口,里头踱出个身着织锦短袍的中年胖子,面皮油润发亮,两颊坠着松松的软肉,正是海宴楼的樊掌柜。一双细眼上下扫了扫胡四海,在粗布长衫的补丁上顿了顿,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人就往里头闯?也不睁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界!海宴楼也是你这等人能进的?去去去,别处讨饭去!”
他挥着袖子往外赶人,胡四海往后退了半步,抬头道:“我…… 我找沈少主,他今日在这儿吧?我有要紧事找他。”
“沈少主?” 樊掌柜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的一声笑出来,“沈少主也是你想见就见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赶紧滚,别在这碍眼,惊了贵客,仔细你的皮!”
“掌柜的,我真有要紧事!” 胡四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急,“我有一样沈少主一直在寻访的珍惜药草,要当面交给他,耽误不了片刻工夫!”
“我看你就是来混吃混喝的!” 樊掌柜脸一沉,扬手就要唤人,“再赖着不走,仔细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樊掌柜息怒。”
一声清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周阿晚提着裙摆快步走了出来,许是走得急,鬓边碎发微微散乱。她先冲樊掌柜浅浅福了一福,才侧身挡在胡四海跟前,柔声说道:“这是我同乡的哥哥,老实本分,断不敢来楼里胡闹的。想是真有要紧东西要呈给少主,您看……”
她话说得软,眼神却悄悄往胡四海那边递了递,藏着压不住的担忧。
樊掌柜捻着颔下短须,半信半疑地打量胡四海两眼,又看了看周阿晚 —— 她是楼里当红的弹娘,沈少主也常点她的曲子。沉吟片刻,他才重重哼了一声:“行,我就信你这一回。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糊弄少主,有你俩好果子吃!”
说罢,他拂了拂袍袖,转身迈着方步踱进了楼里。
周阿晚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抬眼望向胡四海,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要问缘由,又像是要叮嘱,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眼尾悄悄掠过一丝无奈。
胡四海脸上微热,有些发窘。二人便都立在阶下,倒显得这片安静格外局促。
没片刻工夫,樊掌柜去而复返。脸上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倨傲,冲他抬了抬下巴:“算你小子运气好,少主吩咐了,让你上去。跟我来,脚下留神。”
胡四海闻言一喜,先飞快望了周阿晚一眼,便抬脚跟了上去。
一脚踏进楼门,便是一暖,熏香混着酒香、菜香扑面而来。脚下的青石板磨得光可鉴人,映得头顶鎏金宫灯的光都晃眼。两侧散席坐满了绫罗冠带的宾客,杯盏交错间笑语盈盈,丝竹声绕着梁转,柔绵绵的缠人。往来的仆从都身着一色青布短衫,手托朱漆托盘,步履轻捷,连脚步声都几乎不闻。
胡四海两手不自觉攥紧了长衫下摆,强作镇定,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脚下紧跟着樊掌柜的步子,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阶数似是格外多,脚下的木板微微发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飘飘的。
待到了二楼临湖的雅间门前,樊掌柜收住脚步,冲门边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轻抬素手掀开素锦门帘,垂首躬身立在一旁。
胡四海这才定了定神,指尖微微发潮,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跨进门里,只觉一室清宁。正中是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杯盏罗列,青瓷碗衬着银箸,两侧各立着一名素衣侍女,手中捧着莹润的白玉酒壶,垂首敛目,纹丝不动。临湖的花窗半开,天光透过薄纱漫进来,落在乌木隔屏的山水画上,映得满室清润雅致。案边坐着几位衣饰华贵的宾客,主位上那人身着一身月白长衫,他正侧身与旁座人低语,指尖搭着茶盏沿,眉目清润,嘴角噙着半分淡笑,一身温文尔雅的气度,正是白沙帮少主 —— 沈玉书。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过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语气平和得像春风拂水,听不出半分倨傲:“你便是要寻我的人?什么珍稀药草,非要亲手呈到我跟前?”
胡四海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了一礼,手心微微发潮:“回少帮主,小人在苍澜山深处寻得一株醉魂草,听闻您正寻访此药,今日特意送来。”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粗布包裹,一层层打开,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旁侧侍女见状,缓步上前屈膝一礼,双手接过,转身轻步走到案前,躬身奉在沈玉书手边。沈玉书目光落在那株紫莹莹舒展的草叶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快得像烛火一晃。他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半寸处,终究没碰下去,只颔首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赞许:“不错,果然是醉魂草。”
他抬眼扫向一旁的樊掌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樊掌柜,去取五百两银子来,赏给这位小兄弟。”
樊掌柜连忙躬身,胖脸上堆得满满都是笑,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取,这就去!”
他弓着腰倒退两步,方才门口那副倨傲横劲儿半点不剩,连步子都放得轻了,活像换了个人。
沈玉书又转向胡四海,嘴角笑意温和:“小兄弟有心了。往后若还能寻到此草,我自有更重的奖赏。若有什么难处,也可随时去城东总堂寻我。”
没片刻工夫,樊掌柜便捧着一只青缎锦袋过来,袋口绣着极小的白沙帮朱砂印记,鼓鼓囊囊。他双手递到胡四海跟前,语声放得又软又低,满是殷勤:“小哥,这是五百两银子,您仔细收好。”
胡四海看着那只锦袋,呼吸顿了半拍,连忙双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喉头微滚,声音带着几分不住的发紧:“多、多谢沈少帮主厚赏!那、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日后若再寻得醉魂草,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他又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沈玉书微微颔首,只淡淡道:“去吧。”
樊掌柜连忙侧身引路,脸上堆着笑:“小哥这边请。”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素锦门帘轻轻落下,掩住了里头重新响起的笑语声。胡四海还能感觉到胸口隔着衣衫,那包裹方才压过的地方,还留着几分微烫的触感。
樊掌柜将他送到楼梯口便折了回去。胡四海扶着雕花木栏杆往下走,刚到楼梯转角,便见周阿晚倚在廊下朱红柱子旁,手里捻着琵琶的青穗,眉尖微蹙,正往楼梯口望。瞧见他下来,神色倏地一松,指尖也松开了。
胡四海快步下去,压着笑音冲她抬了抬下巴:“阿晚,你怎么还在这儿等?方才多亏你搭话,不然我真要被那胖掌柜堵在外头了。”
他说话时眼角都带着亮,身侧的锦袋攥得紧紧的,沉甸甸的分量顺着手臂往心里沉。
周阿晚的目光扫过他手里鼓囊囊的青缎袋,眉梢微挑,眼里掠过一丝疑惑。可瞧他好端端站在跟前,眉眼都带着喜色,便也把疑问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前堂还等着我赶曲儿,我先过去了。”
说罢她抱稳琵琶,转身便往侧厅走,裙摆扫过青石板,步子带了几分急促。
胡四海心里正盛着得意,也没留意她的神色,只扬着手冲她背影挥了挥:“哎你忙你的!改日我寻你!”
一踏出海宴楼的门槛,正午的日光当头洒下来,晒得人肩头发暖。他攥着手里的锦袋,分量沉实,心头的欢喜快要漫出来 —— 到底是成了,实打实的银子,沈少主看着温温和和,行事竟这般爽快,果然是满城称颂的人物。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作一团,他却觉得什么都听不真切了。脚底下发飘,像踩在云上,连路都走不直。路过绸缎庄时,他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 从前他连门口都不敢多站,此刻却忽然想,要不要给冯爷爷扯一匹好布做件新袄?给阿晚买支银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
五百两啊。
他胡四海,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