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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沙帮 次日天 ...


  •   次日天光刚破开晨霭,胡四海便醒了。
      夜里睡得沉,梦里还反复演练着《养筋录》的架势,醒转时肩背的酸胀还未全消。他草草收拾了褡裢,将那几株青愈草用阔叶裹好,妥帖收在篓底,正欲抬脚往山道走,院墙外忽然传来响动。
      不是林间兽类踏叶的轻响,是鞋底碾过碎石的沉响,直直奔着他这小院而来。
      胡四海手上动作一顿,放轻脚步挪到门后,顺着门缝往外望了一眼。
      竟是前几日在望海楼撞见的那两个江湖人。这么早,他们上叠翠峰做什么?
      他定了定神,拉开柴门,面上摆出几分撞见生人的诧异与局促,躬身行了个礼:“二位前辈到我这山中小院,不知有什么吩咐?”
      院中那壮汉身形魁梧,一身半旧皮甲,腰间挎着环首刀,正是那日在酒楼高声问话的汉子。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廊下的药篓与墙边磨得发亮的柴刀,听见动静回过头,声如洪钟,却没什么凶气:“小兄弟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事的。这位是我们白沙帮的刘堂主,我叫秦猛,进山收点药材,顺路过来问问。”
      立在石坪中央的灰袍老者缓缓转过身,正是大汉口中的这位刘堂主。他须发半白,一身素布长衫洗得洁净,眉眼沉敛,瞧着像个寻常的老药商,可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目光淡淡掠过院中简陋的茅檐竹篱,落在胡四海身上,语调平缓无波:
      “听闻叠翠峰草木繁盛,多生珍奇药草。我二人专程到此,寻访一味药材。”
      他顿了顿,徐徐说道:“此草长着淡紫细叶,根茎深埋地下,通体呈暗紫色。你久居此地,可曾见过?”
      紫叶,暗紫根茎。
      胡四海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便与望海楼里听见的 “醉魂草” 三个字对上了号。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皱着眉作思索状,片刻后摇了摇头:“回前辈,晚辈自小在这山里采药,寻常草药都识得,却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
      刘堂主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他负手望着远处层叠的峰峦,晨雾在他身侧缓缓流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此草生性幽僻,只长在人迹罕至的阴崖险缝里,你没见过也属寻常。”
      他收回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利诱:“日后你进山采药,若是偶然撞见踪迹,或是听其他山民提及,尽可来报我,我愿以五十两白银收购此草。”
      五十两。
      胡四海心底嗤了一声。酒楼里亲耳听见一株作价五百两,到了他这嘴里,便只值五十两。这些江湖帮派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可他面上丝毫未显,反倒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应道:“多谢前辈厚意。晚辈日后进山定然多留意,若有消息,头一个便去禀报。”
      “甚好。” 刘堂主微微抬手,“若有线索,可往观澜城东的白沙帮宅邸寻我。秦猛,此处既无着落,我们走吧。”
      秦猛冲胡四海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提着刀跟上刘堂主的脚步。两人沿着山道缓步下行,身影很快没入晨雾缭绕的林间。
      胡四海站在院中,直等了好半晌,确定二人去得远了。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在木门上,心绪有些纷乱。紫色的叶片,暗紫色的根茎…… 这描述越想越眼熟,分明是从前采药时,在什么地方瞥见过一眼。偏生当时只当是不知名野草,没放在心上,如今被人郑重其事地寻上门来,反倒记不清究竟长在哪座峰、哪道坡了。
      山风穿院而过,卷着竹叶沙沙作响,往日听着安恬的声响,此刻竟添了几分莫名的紧绷。他静立了许久,实在回忆不起在哪里见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杂念强压下去。
      多思无益,药总归是要送的,与阿晚的约定也不能食言。胡四海理了理衣襟,重新检查过褡裢里的青愈草,闩好柴门,转身踏上下山的山道。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草叶沾着晨露,踩上去湿了鞋边。他步子放得稳,心里却反复琢磨着白沙帮的事。这名号他之前在码头听别人闲谈时掠过耳,只当是城里了不得的江湖帮派,与自己这山居少年隔着山高水远。可今日二人径直寻到叠翠峰的茅舍前,连他独居的位置都寻得清楚,足见这些人已在群山间搜了有些时日,绝非随口问问那么简单。五百两的天价药草,压到五十两的赏格,这般城府与算计,更叫人心里发沉。
      一路思忖着,不觉已走入望海村。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混着烟火气一层层裹上来,稍稍冲淡了山间那点惊惶。他没多耽搁,径直往杏林堂去。
      刚跨进院门,便见冯爷爷正蹲在檐下,正把新收的药草细细摊进竹匾里。老人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眉眼缓缓舒展开:“怎么这么早便下山了?”
      胡四海放下竹篓,从篓底取出用阔叶裹着的青愈草,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冯爷爷,这草是前几日崖坡上采的。当日撞见山猪,忙着分割运送,后来又杂七杂八耽搁了,放了几日有些发蔫。您看看,还能入药吗?”
      冯爷爷接过来,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翻看片刻,反倒笑了:“不妨事。这青愈草入药,本就要先摊晾去去水汽,再炮制。差这几日不打紧,药力散不了多少。”
      他将药草顺势搁进身侧的空竹匾里摊开,又回头道:“等明日水汽收得差不多了,我教你洗药、制膏与搓丸的法子。你天天在山里跑,磕磕碰碰是常事,学会了自己也能配些简单的伤药,有备无患。”
      胡四海闻言一喜,连忙应下。本到了嘴边的“白沙帮”三个字,临了又咽了回去。当日老人听闻醉魂草时的凝重还历历在目,本就身子不大爽利,何苦拿这些江湖闲事扰他心神。左右阿生在码头混了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人见得多,想来知道得更清楚。
      又陪着老人整理了半筐干药草,说了几句山间近况,他才起身出门,往村子深处的周家去。
      周家的院门虚掩着,胡四海推开门,正见周阿生蹲在院中央,手里攥着网梭,正低头补一张半旧的渔网。一旁石凳上,周阿晚挽着半幅衣袖,正低头择着篮里的鲜贝,脚边还摆着一筐刚挖的野菜,想来是歇假在家,特意张罗家里的饭菜。
      听见推门声,二人齐齐抬头。周阿晚眼睛先亮了亮,指尖还沾着水珠,便起身笑道:
      “我刚还跟哥说,怕你又往山里一躲忘了日子,结果就来了。”
      “说好的事,哪能忘。” 胡四海笑着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渔网,“今日没去码头?”
      “今日货船延误了,歇一日工。” 周阿生把网梭往渔网上一搁,抹了把额角的汗。
      胡四海也不客气,顺势在旁的石墩上坐下。院中日头正好,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他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开口问道:
      “阿生哥你常年在码头跑,来往的三教九流都见过,可知道白沙帮?”
      “白沙帮?” 周阿生眉毛一挑,嗓门登时提了半分,眼里带着市井人说起豪门大帮时的艳羡与惊叹,“那我可太知道了!观澜城来往的海商船队,半数货物都走他们的路子,家底厚得没边!城里头的酒楼、钱庄、赌坊,但凡红火的生意,大多都跟他们沾着边。说是观澜城第一大帮,半点儿不掺假。”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神秘:
      “听说帮里养着上百号练家子,个个都一身拳脚真功夫,便是官府的差役见了他们,也要客客气气的。前阵子码头有伙地痞不长眼,碰了白沙帮的货,当天夜里便没了踪影,旁人都说,是被扔去海里喂鱼了。”
      胡四海听得心头微沉。他原只当是寻常江湖帮派,竟没料到有这般只手遮天的声势。
      “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一旁的周阿晚忽然开口,眉头轻轻蹙着,放下手里的鲜贝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人,手狠心黑,跟咱们不是一路的。海哥你好好在山里采药打猎就好,千万别沾惹他们,平白惹上麻烦。”
      她抬眼看向胡四海,继续说道:
      “我在海宴楼伺候席面,常听那些富商老爷私下议论,说白沙帮内里门道深,手段也狠。寻常百姓家,远远躲着才是正经,犯不上跟他们打交道。”
      周阿生闻言也摆了摆手,收起方才的兴致:
      “阿晚说得是。这等大帮派,咱们平头百姓沾不上边。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今早下山,撞见两个自称白沙帮的人进山收药,瞧着气度不一般,随口问问。” 胡四海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周阿晚却还是抿了抿唇,又郑重叮嘱了一句:
      “反正你记着,遇上了远远躲开便是,别跟他们多搭话。山里路偏人荒,真遇上事也没个帮衬。”
      胡四海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摆摆手:“放心,我又不傻,晓得轻重。”
      说话间,周阿晚已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出一只白瓷盘来。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蒸得暄软的米糕,表层撒着细碎的金黄海米,热气裹着鲜香漫出来,正是他从小爱吃的海米糕。
      “刚蒸透的,还热着呢,你先尝尝。” 她把盘子递过来,眼尾悄悄弯起,“剩下的我用油纸包好了,你走时带回去留着吃。”
      胡四海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米香软糯,海米鲜咸,还是记忆里温实的味道。
      院角的老鸡低头刨着土,周阿生捻着网梭补着渔网,海风卷着咸意漫过院墙,还裹来灶房飘出的阵阵肉香。
      正说话间,灶房布帘一掀,阿生娘端着一大盆炖鸡走了出来,鬓边沾着点烟火气,见了胡四海便笑得眉眼舒展:
      “小海来了正好,今早刚宰了只大公鸡。快坐下,今儿就在这儿吃,别跟婶子客气。”
      周阿生顺势把渔网往边上一挪,笑着搭腔:“我娘一早就炖上了,就等阿晚回来。你赶上了,也算有口福。”
      院里石桌很快摆得满满当当。石盆里的炖鸡冒着油花,旁边摆着清炒鲜贝、凉拌海菜,还有一碟蒸得暄软的杂粮馍,都是渔家最实在的家常滋味。阿生娘忙前忙后,一个劲往胡四海碗里夹肉,嘴里念叨着他一个人在山上凑合,难得下山吃顿热乎的,半点不见外。
      吃到一半,周阿生忽然起身,从屋角抱出一坛封着泥口的酒,拍了拍坛身笑得得意:“差点忘了好东西。前儿从望海楼打了坛潮头春,据说是城里最时兴的酒。咱也尝尝鲜。”
      他启开泥封,酒香混着点谷物的甜香漫出来。倒酒时还故意拖着腔调,学村里老秀才摇头晃脑的模样:“滩头沽酒,潮声入喉。老秀才天天挂嘴边的话,今儿咱也风雅一回。”
      周阿晚听得抿嘴笑,伸手推了他一把:“好好的酒,偏要叫你说得酸溜溜的。”
      胡四海眼睛一亮,嘴上却还装模作样:“我从没喝过酒,怕是沾不得。”
      “男子汉哪有不会喝酒的。” 周阿生不由分说给他倒了小半碗,“少抿点,尝尝滋味,又不叫你多喝。”
      胡四海端起碗,先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酒液入口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呛得咳了两声,耳根却悄悄泛了红。周阿生哈哈大笑,连阿晚都捂着唇弯了眉。
      “就这点量啊。” 周阿生笑着举碗,仰脖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时唇角还沾着点酒渍,“往后多练练就好了。等你哪天猎着大家伙,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胡四海抹了抹嘴,嘴硬道:"谁酒量差了,只是这酒太辣,头回喝不习惯而已。"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到日影西斜。院里鸡犬归巢,远处海面的浪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席间的说笑打趣,全是俗世烟火的温实。阿生娘收拾碗筷时,还一个劲往他褡裢里塞蒸好的馍和腌好的海菜,说都是放得住的吃食,带回山上当干粮,推都推不掉。
      收拾停当,三人搬了矮凳围在院角老榕树下歇凉,说着说着便扯回了小时候的旧事。阿生聊起儿时赶海,说胡四海哄着年纪最小的阿晚钻进礁石缝捡花螺,结果石缝里藏着一窝海蟑螂,把她吓得哇哇直哭。胡四海也笑着反过来揭阿生的短……
      周阿晚捻着落在膝头的榕树叶,目光却悄悄落在胡四海身上,只弯着眼笑,也不辩驳—— 这些鸡飞狗跳的旧光景,桩桩件件都真切得像在昨天。
      就这么笑闹着,檐头的天光不知不觉沉了下去,等三人回过神,天早已经黑透了。山道夜里路滑难行,周阿生本想留他在家住,胡四海想着杏林堂离村口近,冯爷爷那间偏屋一直空着,便说去杏林堂凑合一宿,明早也方便跟冯爷爷学合药。
      周阿晚点了盏羊角灯递给他,又跟着送到院门口,反复叮嘱他夜里走路慢些。胡四海笑着应下,挥别二人,踏着夜色往杏林堂的方向去。
      村里的夜格外静,各家灯火落在青石板上,漾着细碎的光。他带着点微醺的暖意走到杏林堂,轻轻推了推门,木门虚掩着,堂内还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冯爷爷正坐在案边翻药册,见他进来抬了抬眼,语气平和:“我估摸着你今夜未必上山,偏屋已经铺好了被褥,去歇着吧。”
      胡四海应了声,走到偏屋躺下。酒意慢慢涌上来,眼皮渐渐发沉。白日里白沙帮搅起的那点波澜,伴着周身倦意一点点散了,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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