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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玄观 一路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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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海边行去,街市的喧嚣渐次消隐,终至不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连绵涛声。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拂动道旁草叶。脚下的路顺着岸线蜿蜒,浪拍礁石碎成白雪,风穿松涛合着浪声,清旷得人心头敞亮。
他步履轻快,沿着岸线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那座孤悬海屿之上的静玄观。
一道木栈桥从岸滩直探出去,衔着屿上的观宇。碧色琉璃瓦覆着重檐飞脊,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观前石坪中立着一尊青铜大鼎,香烟袅袅升起,散在咸湿的海风里。几株苍松斜倚崖边,枝干舒放,对着万顷碧波。整座道观临礁而立,清净出尘,与身后繁华的观澜城遥遥相对,俨然是两个天地。
踏上木栈桥,桥面随着脚步微微晃荡,涛声在耳畔愈发真切。胡四海走到观前石坪,没见着玄清道长的身影,转头便瞧见观侧临海的礁石上,阿石盘腿坐着,手里攥着根钓竿,正垂着线等鱼咬钩。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凑近了才笑着开口:
“阿石哥,又给这儿钓鱼偷懒,观里的杂活都撂下了?就不怕玄清道长回来训你。”
阿石头也没回,目光仍黏在水面的浮子上,语调慢悠悠的:
“急什么,活儿晚些做也耽误不了。钓上两尾鲜鱼,正好给师父添道菜,他老人家总说不得我什么。”
胡四海在他身侧的礁石上坐下,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沫气息扑在脸上。他望着翻涌的海面,有些好奇:“你们道士也能吃鱼?我先前总以为出家人都忌荤腥。”
“我们静玄观不过是寻常俗家道观,又不是那些死守清规的全真丛林。” 阿石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掂了掂钓竿,“只逢初一十五持斋静养,平日寻常兽肉海货都不忌口。唯独黑鱼碰不得,其余的都无碍。”
说罢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再说这海鱼我早吃腻了,天天都是一股子咸腥气。” 他偏过头看向胡四海,眼里明晃晃写着馋意,“听阿生说,你进山采药时能猎到山猪,真的假的?”
胡四海往礁石上一靠,抬了抬下巴:“运气好便能碰上。上回那头山猪,还是我自个儿猎到的。”
阿石眼睛登时亮了,索性把钓竿往礁石缝里一卡,凑过来些:
“那可太好了!我老早就听说山猪肝滋味绝美,比这寡淡海鱼鲜香百倍,馋了好些日子了。咱俩这交情,你匀我两块猪肝成不?我也不白要你的。”
胡四海挑眉看他:“哦?你还有什么好东西跟我交换?”
阿石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手抄册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他随手递过来,满不在乎道:
“这本手抄的《养筋录》,虽算不得什么高深法门,就是强健筋骨的基础吐纳与练体法子。但你天天上山采药打猎,扛重物、磕磕碰碰都是常事,练这个最合适。我天生懒骨头,这册子搁我这儿也是落灰。”
他把册子往胡四海手里一塞,笑得一脸心满意足:“你分我两块山猪肝,这本册子就归你了。往后独自进山撞见野兽,也多几分自保的力气,总亏不了你。”
胡四海接过那本册子,指尖抚过磨得发毛的封皮,心底早已热了几分。他自小听着说书人讲江湖侠客的故事,对一身武艺素来心向往之,这般能强健筋骨、护得自身的功夫,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当即将册子小心收进褡裢深处,笑道:
“成,就按你说的。只是上回那头山猪早分送干净,余下的也都交割给了酒楼。这册子我先拿走,等我下回进山猎到,头一份便给你送来。”
阿石摆了摆手,重新攥住钓竿,满不在乎道:“不急,左右我也馋了有些日子,不差这十天半月。你进山自己当心些,别为了口猪肉把自己搭进去。”
浪涛拍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胡四海望着正殿方向,放轻了声音问:“阿石哥,玄清道长他老人家,是不是一身本事深不可测?我每次见道长,总觉着他气度不凡,不是寻常出家人。”
听见这话,阿石嘴角翘了翘,带着点懒懒散散的得意。他往身后礁石上一靠,目光扫过万顷海波:
“我师父那性子,素来不爱显摆这些。但是真要论起来,城里那些富商家里的护院武师,十来个捆一块儿也近不了他的身。前两年有伙海匪摸上屿来想抢观里的香火钱,七八口这么老长的钢刀明晃晃亮着。“他边说边双手比划着长度,”师父随手拎了根扫阶的竹帚,三两下便把人全扫进海里喂鱼了。”
顿了顿,又撇嘴说道:
“可他老人家总说,这不过是凡俗练出来的微末把式,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我是懒得遭那份罪去练,不然好歹也能学个三分拳脚。”
胡四海听得心头微动,望着观宇飞檐出了会儿神。在他眼里,能这般轻描淡写打发悍匪,已是世间少有的高人。想来这世间真正有本事的人,大抵都如玄清道长这般,藏在平和的皮囊底下,不轻易叫人瞧见。
眼看日影渐渐斜过礁岩,万顷海波被夕光铺成一片熔金。胡四海想着山路夜间难走,心底又记挂着那本《养筋录》,便起身向阿石告辞。
阿石也不挽留,只挥了挥钓竿,笑道:“回去路上当心。记着我的山猪肝,猎着了头一份送来。”
“忘不了。” 胡四海笑着应下,踏上木栈桥,往岸上行去。
暮色顺着海岸缓缓漫上来,涛声由清亮转沉,风里的咸意也添了几分凉意。他脚步轻快,沿着岸线转进山道,待走入叠翠峰的林子时,天光已彻底暗了下去。山风穿过松枝簌簌作响,草窠里虫鸣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细碎的夜曲。
待他推开茅屋柴门时,院里早已浸在浓黑里。
胡四海点起案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跳了跳,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把木桌、墙角堆着的药草都笼在柔和的灯光里。窗外虫鸣阵阵,山风偶尔掀动窗纸,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按捺住心头的急切,从褡裢深处取出那本《养筋录》,就着灯光缓缓翻开。
纸页泛黄发脆,是年深日久的手抄本,墨色深浅不一,字迹却端整。册子里记的并非什么飞檐走壁的神奇武功,不过是呼吸吐纳的法门、舒展筋骨的架势,浅显平实,却处处透着扎实。从晨起吐气到睡前按穴,一步步写得明白,正是日日在山里奔波的人最合用的东西。
胡四海指尖顺着字迹慢慢划过,心头一点一点热起来。
从前听城门下说书人讲江湖侠客纵马仗剑,总觉得是远在天边的故事。而今这本薄薄的册子握在手里,虽只是最基础的强身法门,却像给他推开了一道窄门 —— 往后进山采药、遭遇野物,终究是多了几分自保的底气。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拂得轻轻晃,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也跟着微微摇曳。他就着这点微光一页页慢慢看下去,连夜深露重都未曾察觉。
次日醒来,日影已斜过窗棂,落在土墙上晕开暖融融一片。胡四海撑着席子坐起身,竟记不清昨夜是何时阖眼的,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可一想到枕畔那本《养筋录》,睡意登时散了大半,满脑子都是册子里记的吐纳法门与筋骨架势。
他草草洗漱,拎着册子走到院中。山风裹着松气漫过来,清冽醒神。他按着昨夜记下的要领,寻了块平整的石坪站定,缓缓沉下腰身,试着摆开第一式。
初时动作尚有些生涩,拿捏不准筋骨开合的分寸,几式下来,肩背腰腹便泛起阵阵酸胀。可照着书中法门调匀呼吸之后,只觉筋骨节节舒展,浑身气血都慢慢暖了起来,比起往日打猎奔波的疲累,是另一种扎实的舒畅。他一遍遍调整身姿,越练越觉其中滋味沉实悠长,半点也不觉得乏味。
就这般一遍遍揣摩架势、调匀呼吸,从晌午直练到日影西垂。院中的石坪被斜阳镀上一层暖金,山风裹着晚凉漫过来,吹散了周身薄汗。
他收了架势站定,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转身要回屋烧水,眼角余光却扫过廊下斜倚的竹药篓。他脚步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日在崖坡采的那几株青愈草,当日撞见山猪、忙着分割运卖,竟完完全全忘了将药草给冯爷爷送去。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篓盖,见那几株青愈草妥帖压在篓底,叶片尚还青绿,只是放了几日微微发蔫,所幸还不耽误入药炮制,这才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明日恰是周阿晚歇假回村的日子,早已约好了下山拿海米糕。索性两桩事凑在一处,明日一早便下山。
暮色顺着山檐慢慢滑落,转眼间便漫过了整片院落。胡四海拎着药篓回屋,心里揣着明日的盘算,这一日练功的乏意里,又添了几分细碎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