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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咸阳 海风卷 ...

  •   海风卷着船帆行了半月,船头朝东北,一路顺风。本要二十余日的航程,竟只半月便到了。这日清晨,船头先望见一线青灰色的陆地,又绕海半日,大船缓缓驶进港湾。
      港内桅樯如林,泊满了大大小小的商船。船还没靠稳,岸上一行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 七八驾朱漆描金的马车齐整地列在石砌官道旁,辕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一望便知是精挑细选的良驹。车旁站着两排戎装军士,为首一名官员弯着腰,一路小跑迎上跳板,先朝司马明远深深一揖。
      司马明远却侧了半步,将身后的曾守愚让到前面:“仙长请。”
      那官员怔了怔,随即会意,连忙转向曾守愚,腰弯得更低了些:“仙长一路辛苦,车驾早已备妥,请。”
      胡四海立在跳板尾端,一时有些发怔。他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般排场 —— 一溜的车马、列阵的军士、躬身的官员,竟都是来迎他们这几个人的。虽明知大半是冲着曾师叔的面子,可心头也不免微微一紧。
      马车辚辚行了两日。头一日窗外还满是海边的咸湿气,第二日便换作连片的田畴与道旁垂柳。越往内陆走,官道上车马越稠。每到一处驿站,早有仆役备妥热汤饭食,换马添茶,伺候得无微不至,一路上下人等,无一人敢有半分轻慢。
      第三日午前,官道尽头先浮起一道青灰色的长影。
      是城墙。
      他曾以为观澜城的城墙已算高峻,可眼前这一道却像一头横卧大地的青灰巨龙,首尾都隐在天际。墙高数丈,垛口间每隔百步便立一座敌楼,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前人潮车马排成长队,吆喝声、车马声隔着半里地便飘了过来。门洞高大宽阔,足能并行驶三驾马车,门楣上刻着两个斗大的字 —— 咸阳。
      胡四海坐在车辕上,仰头望了许久。他往日常听谢云昭说起,这是大秦京都,天下雄城之首,今日亲眼得见这般巍峨气象,方知所言非虚。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入城门,光线一暗复明,眼前骤然铺开一片繁华。
      一条笔直的长街望不到尽头,街面宽得能纵马奔驰,两侧楼阁鳞次栉比,各色幌子招展如林。酒香、脂粉香、炊饼的焦香、街市的烟火气混在一处,扑面而来。胡四海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往来的锦衣公子、挑担商贩,一时间竟有些目不暇接。
      马车顺着长街往北行了很久才人声消淡。两侧商铺换成了一座座高墙大院,朱门紧闭,偶有车马出入也皆敛声静气,满是官宦人家的沉肃气派。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车夫缓缓勒住缰绳,回身躬身道:“仙长,到了。”
      胡四海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门宇轩昂,青瓦覆顶,檐角高挑,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镇着阶台,正中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谢府” 二字笔力雄沉。
      府门洞开,两排青衣家丁垂手肃立,见了车马齐齐躬身行礼,连半分声息都无,规矩得森严。
      众人依次下车。司马明远上前一步,对着曾守愚拱手笑道:“云昭这孩子,一说起回京城,非要尽地主之谊,执意要请诸位住到府里来。老朽拗不过他,只得依了,怠慢之处,还请仙长见谅。”
      曾守愚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司马先生客气,有劳费心。”
      贾秉义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门前的石狮、匾额,又扫过阶下肃立的家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又敛起,依旧端着一副持重的模样。
      杜平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巴又悄悄张了开来。
      谢云昭早蹦到了阶前,回头冲着众人招手,眉眼弯弯:“快进来呀!我给你们安排住处。”紧接着对着门口站立的下人问道,”我爹我娘呢?“
      话音未落,府里已快步迎出一对中年夫妇。男子一身鸦青锦袍,面容清峻,鬓角微霜,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沉敛,正是谢云昭的父亲谢渊;身旁夫人着石青绣裙,容色温婉,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急切喜色。
      谢渊却不忙看儿子,先朝着曾守愚深深一揖,礼数恭谨:“久仰仙长清誉,今日得临寒舍,蓬荜生辉。犬子愚钝,在山门多有蒙混,有劳仙长费心。”
      谢夫人随行敛衽为礼,目光却早已牢牢黏在谢云昭身上,半分挪不开。
      司马明远立在一旁,见了妹夫与妹妹,相互颔首示意,算作打了招呼。
      曾守愚微微欠身还礼,语声平淡:“谢公言重了。云昭在宗门勤勉,不必挂怀。此番叨扰了。”
      谢渊又向胡四海、杜平、贾秉义几个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中门,抬手往府里一引:“仙长请,诸位请。”
      谢母这时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谢云昭的胳膊,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跟着让到一旁,眼里的泪光未散,笑意却先漾开了。
      众人穿过府门。影壁后豁然开朗 —— 青石甬道宽可过车,两侧抄手游廊朱栏碧瓦,廊下悬着一溜宫灯,白日里也点着,映得廊影幢幢。又进一道垂花门,花木扶疏,假山叠石,曲径不知通向几重院落。胡四海一路走一路数,竟数不清进了几道门,只觉这宅子深不见底。
      谢云昭在前头领路,嘴不停:“曾师叔,这进是客院,我爹特意收拾出来的,清净!贾师兄住东厢,杜平、四海住西厢两间,我在前院,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成!”
      院落果然清静。青砖铺地,几株老桂,檐下廊柱新漆过,屋里铺盖陈设一色崭新,连热汤巾帕都已备妥。各人分房安置,丫鬟轻手轻脚送来茶点,便退到院外听候。
      安顿妥当,曾守愚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急着饮,抬眼看向司马明远:“城中邪祟之事,先生此前说,枉死的已不下数百?”
      司马明远在对面落座,摆了摆手:“仙长且宽心,不急在这一晚。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夜先安歇 —— 酒宴已备下,为仙长与诸位接风洗尘。邪祟之事,明日老夫再来相请,细细禀明。”
      曾守愚略一沉吟,颔首:“也好。”
      当晚,谢府正厅设宴。一盏盏琉璃灯把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长案上珍馐罗列,连盛菜的器皿都描金绘彩,胡四海只认得些海鲜,其余大半叫不上名目。谢渊夫妇、司马明远作陪,谢云昭坐在下首,殷勤地给曾守愚斟酒,又转头招呼胡四海、杜平吃菜。贾秉义坐在席间,应对得体,举杯时总先看一眼曾守愚,持重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杜平吃得畅快,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含混地夸一句:“好吃!”惹得谢母掩嘴直笑。
      这一席酒直吃到接近子时方散,窗外早换了深墨色的天。众人起身辞席,步出正厅。
      司马明远陪着走在阶下,正含笑拱手作别,道 :“仙长且安歇,明日一早老朽便过来详说。”话音未落,便见长廊尽头奔来一个身着皂色官服之人,脚步踉跄,脸色煞白,到了近前 “噗通” 便跪,声音都发颤:“相爷!不好了!西市太平坊刚传消息,又、又出事了!”
      “一连殁了三人,都是街坊商户,尸身就倒在铺子门口,干瘪发黑,和先前的死状一模一样!京兆尹已经带人封了现场!”
      话音一落,阶上阶下登时静了。谢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锁。谢夫人站在廊下,手帕攥得紧紧的,脸色白了几分。
      曾守愚站在石阶中央,闻言双目微抬,鼻中轻轻一声冷哼。只见他宽大的道袍忽然无风自鼓,周身酒气刹那间散得干干净净,眼神清冽如寒潭,半点醉意也无。
      “带路。” 只两个字,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司马明远心头一凛,连忙回身吩咐:“备马!快!”
      贾秉义二话不说,转身折回客院,不过片刻便背着包袱提着那柄乌鞘长剑出来,双手递到曾守愚手边,神色端肃:“师叔,守微剑。”
      杜平也早收了方才的憨态,攥着拳头站在一旁,满脸紧绷。
      谢渊没有多话,只朝曾守愚深深一揖,沉声道:“有劳仙长。”便退到阶上,将谢母轻轻拢到身侧 —— 目送众人出了府门。
      府门外,马已备好。皂衣官员挑着灯笼在前引路,众人纷纷翻身上马。蹄声踏破夜的寂静,沿长街一路往西。
      夜色浓得像墨。跑过两条街,灯火便稀疏下来,两侧楼阁渐渐低矮,巷口野猫被马蹄声惊起,一闪没入暗处。胡四海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衣领,不觉打了个激灵 —— 谢府的暖意,此刻已半点不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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