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修仙传》草芥蚊芒

40、历练 修行的

　　修行的日子像山涧里缓缓淌的溪水，日日都是相似的光景。
　　寅时打坐借天地阳气温养，辰时入抱朴阁阅典，余下的时辰要么做些柴水杂役，要么在案头推演功法路径。隔三岔五便下山一趟，陪江野子对饮半日；每月定要去见素阁两回，提着漱石潭的瀑布泉水，给那两株灵花细心浇灌，晏素素偶会开口指点几句行功的关窍，更多时候只是静坐在蒲团上，望着远山。闲来无事之时，也会寻谢云昭、杜平二人，聊聊闲天，日子闲散却不荒废。
　　一年光景过去，他抽条似的长高了不少，面相也清俊了些。
　　到底是不比从前。在叠翠峰时，终日满山奔走，风餐日晒。如今在素玄道的一载，风不吹头雨不打脸，经这一冬养下来，肤色竟白净了许多。眉眼也渐渐长开，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一袭青灰道袍罩在身上，发丝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山里养出来的模样，亮而沉，扫过来时带着点几分天生的警觉。
　　他如今已通启了五窍，正冲第六窍-鹊桥。启窍速度说不上慢 —— 但比起谢云昭，还是差着一大截。谢云昭已经启了八窍，正冲击最后一窍-泥丸，照这个势头，怕是再过不久就要摸到三关境的门槛了。
　　期间他也旁敲侧击了解了不少修行门道，诸如炼丹、符篆这些术法，宗门规矩都要到了三关境才能正式传授，他也只从典籍与闲谈里摸了些基础皮毛，并不深究。
　　唯有海边的钓鳌矶，他月月都要专程去一次。
　　起初还会开口问郑泊安。去得次数多了，不用他出声，郑泊安见他沿栈桥走上来，便笑着摇一摇头。
　　一整年的春风秋雨，辽阔的南海上始终空旷，连一片往观澜城方向来的帆影都未曾出现过。
　　三月里的一天，春寒刚从山坳里褪尽，这日胡四海正在院中依《清霄引雷诀》将灵气在体内五窍流转一遍，忽有执事弟子寻到小院，传了一句话：“道主出关了，召你往众妙殿去。”
　　胡四海心头微紧。他入宗一年有余，只知道主常年闭关深修，宗门大小事务多由师父晏素素和几位师叔代掌，自己从未得见真容。骤然听得召见，难免有几分惴惴，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山巅而去。
　　众妙殿踞于山门主峰最高处，素石砌台，青瓦覆顶，全无繁复雕饰，却自有一种清穆端严的气象。
　　殿门大开，他放轻脚步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清朗。上首端坐着一位老者 —— 白发束簪，一袭藏青道袍衬着米白内衬，面容清癯。那双眉眼，与师父晏素素有七八分相像，但如深潭映月，望过来时，仿佛能看穿人心。
　　这便是道主 —— 晏知安。
　　晏素素坐在下首，见他进殿，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倒让他心里稍安了些。
　　殿中还立着几人。谢云昭和杜平都在 —— 谢云昭见他看过来，偷偷冲他挤了挤眼。胡四海心头一松，险些笑出来。
　　抱朴阁那位守阁的曾师叔也立在殿侧。曾师叔身旁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师兄，气度沉稳，虽未开口，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气势。似乎姓贾，胡四海对此人倒是印象不深。
　　再往下，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立在殿中，须发皆白，精神矍铄，通身一股久居人上的贵气 —— 只是此刻微弓着腰，在这殿中，竟恭谨得近乎小心。
　　胡四海收回目光，上前两步，一揖到底：“弟子胡四海，拜见道主，拜见师父。”
　　上首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响起一个平和的声音 ——
　　“你便是胡四海，素素收的那名弟子？”
　　“回道主，正是弟子。”胡四海恭声应了。
　　“起来吧。嗯，不错，不错。”晏知安捋着胡须含笑说道。
　　胡四海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晏知安目光微转，落向那锦袍老者，声线平淡无波：“司马先生，请续说。”
　　那锦袍老者躬身再行一礼，方才徐徐开口，语气里压着沉沉的凝重：“此事起于年前腊月。先是城外四郊村落接连出事，白日里好端端的人，入夜便没了声息。仵作验尸，全身上下寻不到半分伤痕，尸身干瘪枯槁，脸上覆着一层黑气，不似病，也不似毒。”
　　“后来祸事漫进了咸阳城，坊间夜夜有人毙命。到如今，枉死的百姓已不下数百。连宫里都出了事，有几位贵人殁在寝殿，死状一般无二。司天监和太常寺的人前后去了三四拨，翻遍了案发之地，半分端倪都没瞧出来。那凶物来无影去无踪，从没留过活口，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到此处稍稍顿了顿，目光极快地侧望了谢云昭一眼，随即又垂回视线，对着上首躬身，语气恳切却持重：“老朽别无他法，还望贵派念苍生无辜，出手降此阴祟，救满城百姓。”
　　殿中静了一息。
　　晏知安神色未动，只淡淡唤了一声：“守愚。”
　　曾师叔上前半步，拱手道：“师兄吩咐。”
　　“你带几名弟子，随沈先生走一遭。莫要大意。”
　　“是。” 曾守愚没有半分迟疑，“这便拣选弟子，随司马先生启程。”
　　话音刚落，谢云昭便移步出列，拱手一礼，声音清亮：“道主，曾师叔，弟子自小在咸阳城长大，熟稔城中街巷，愿随师叔同往，也好助一臂之力。” 他说着目光极快地扫过身侧的锦袍老者，眼底却藏着几分跃跃欲试。
　　杜平见状，也连忙踏前一步，拱手躬身，声气憨实：“弟子也愿往！听凭师叔差遣！”
　　晏知安微微颔首：“也好。云昭回家也可探望父母，你二人便同去。”
　　谢云昭咧嘴一笑：“谢道主！”
　　这时晏素素在旁清声开口：“四海也一同去吧。下山历练历练，不是坏事。”
　　胡四海一怔，郑重应道：“是。”
　　“好了。”晏知安摆摆手，“都去准备罢。司马先生一路劳顿，今日且在山上歇一晚。”
　　锦袍老者连忙躬身：“多谢道主。”
　　第二日辰时，海雾初散。
　　栈道尽头泊着一艘大船 —— 三层楼船，朱漆描金，船头翘起一截狰狞海兽首，桅杆高耸，大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船舷边立着两排皂衣军士，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胡四海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气派的船。
　　栈道上，锦袍老者已早早候着。见几人到来，他远远便迎了上来，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曾仙长，诸位，请。”
　　胡四海这时已知道，这位锦袍老者便是秦国当朝宰相司马明远，谢云昭的母舅。一国宰相，对着他们几个小辈，却如此恭敬。
　　他因着谢云昭的关系，上前唤了一声：“司马伯。”
　　司马明远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 你与云昭同门，有事唤老朽一声便是。”话虽如此，眉眼间却分明受用得很。
　　谢云昭在旁边插嘴，笑嘻嘻的：“舅舅，这就是胡四海，是我最要好的师弟！”
　　司马明远连连点头，又冲胡四海拱了拱手。
　　曾守愚走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着手，不见半分行李。他身后跟着那个贾师兄，肩上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手里还提着一柄乌鞘长剑，剑穗垂在膝边，随着步子轻轻晃。
　　此时胡四海已然知晓，他叫贾秉义，据说是曾师叔在外游历时见他身具灵窍，才带回山门的。只因本宗收徒有规矩，便以师叔之名代授功法，平日里对他也颇为信重照拂。
　　胡四海自己的行李很简单 —— 一个小包袱，腰间挂着那只黄葫芦。
　　杜平跟在最后，东张西望的，嘴都合不拢：“好、好大的船！”
　　谢云昭一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这算什么，我家商队还有条更大的 ——”
　　“云昭。”司马明远笑着唤了一声。
　　谢云昭吐了吐舌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胡四海正拾级要踏上跳板，身后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锐如剑鸣。
　　船舷边两排皂衣军士齐齐一震，手不约而同按上腰侧佩刀，循声抬眼望去，个个面露惊色 ——
　　只见一道青影自山上凌空而来，剑光一敛，便稳稳落在了众人身后。
　　正是辰阳。
　　他广袖轻振，走近两步，自袖中取出几张黄符，递到胡四海面前：“师父让我送来的。青障符，遇险时注入灵力，捏碎即可。”
　　胡四海接过，心头一暖，拱手道：“多谢师兄，代我谢过师父。”
　　辰阳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路上留神。”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踏剑而起，剑光一掠，径往山门方向去了。
　　船舷上的军士们又一阵骚动，目光追着剑光去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
　　司马明远站在一旁，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深稳的释然。原本因邪祟难平悬着的一颗心，登时落了个踏实 —— 素玄道果然有真本事，这趟请人，是请对了。
　　曾守愚已站在跳板中段，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催，只等他把符收好，才淡淡道：“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