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修仙传》草芥蚊芒

3、醉魂草 到了村

　　到了村子正逢饭点。胡四海径直来到望海楼门前，抬手撩开厚重的布门帘，侧身踏了进去。酒楼内人声熙攘，菜香酒气扑面而来。柜台之后，圆脸的赵掌柜正拨弄算盘，跑堂的小二福生手脚麻利，端着碗碟穿梭在桌席间之间，殷勤招呼着往来食客。
　　胡四海走到柜台跟前，还未开口。
　　赵掌柜抬头瞥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率先招呼道：
　　“小海啊，难得见你下山来，可是有什么事？”
　　乡里人都唤他小海，早已习惯，听着亲厚，胡四海也不绕弯，直说来意：
　　“赵大叔，我今早进山猎了一头山猪，已经分割妥当，都堆在我峰上的茅草院里。听闻咱们酒楼常年收山野猎物，特意过来问问价钱。若是合适，得麻烦福生哥跟我上山一趟帮忙搬运，我一个人实在倒腾不完。”
　　赵掌柜闻言眼中一亮，当即撂下算盘：“山猪肉可是紧俏的好货，新鲜野味不愁销。价钱我自然给你公道，只是要劳伙计跑一趟山路，来回费些功夫，我稍稍压一点人力价，你也理解的吧？”
　　“理应如此。”胡四海点头应道，“我已经单独留出几份肉，回头给冯爷爷和阿生他们尝尝，剩下的全卖给酒楼。”
　　赵掌柜指尖拨了几下算珠，转眼便算出了价码 —— 扣去伙计上山的人力脚钱，给到二十八文一斤的收购价。胡四海心里默算了算，觉得价钱公道，当即应了下来。
　　“好嘞。”赵掌柜当即转头扬声，“福生！过来一趟！”
　　福生连忙托着空盘快步跑来：“掌柜的，您吩咐！”
　　“等你手头活计忙完，便随小海上一趟叠翠峰，把他院里的山猪肉运回来。手脚仔细些，别糟蹋了鲜肉。”
　　“晓得！”福生应声利落，转头又忙活去了。
　　事情大体谈妥，胡四海本打算先去杏林堂冯爷爷那坐会儿，等晚些时候再折回来，同福生一道上山运肉。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一桌，脚步不由得顿在原地。
　　望海楼日日迎客，往来皆是村里相熟乡邻，面孔他大多眼熟。可窗边这两人衣着劲利，气质冷硬，半点没有乡土气，分明是外来的江湖生人。
　　上首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一身素色布袍，眉眼沉敛，不怒自威，透着一股主事人的气度。对面坐着一条壮汉，生得虎背熊腰，身上套着半副旧皮甲，臂膀贲张，满身武人的粗悍气。此人行事不拘小节，说话全没刻意压着音量，嗓门在堂内清清楚楚。老者眉头微蹙，却也没当众开口喝止。
　　胡四海心中微动，没有上前落座，就立在不远处的木柱旁，假意掸着衣衫上沾来的山间草屑，借着楼内喧闹人声的遮掩，凝神细听邻桌谈话。
　　那壮汉嗓门洪亮，满脸难以置信地开口：
　　“堂主，那什么醉人草…… 当真值那般天价？一株便要五百两银子？”
　　对面端坐的老者面色沉敛，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然：
　　“是醉魂草，绝非寻常俗草。你以为少帮主为何不惜人力物力，耗尽心机四处寻访？此草世间极罕，早已是有价无市的稀罕宝物。”
　　壮汉眉头紧锁，声量依旧不低：
　　“可周遭大小药市我们尽数翻遍，连半株影子都寻不到。咱们帮里早年留存的那一株，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老者缓缓开口，道出旧事：
　　“早些年，帮中弟兄在山涧水边，捡到一名采药人遗落的包裹。那采药人失足坠下悬崖，尸首顺着溪水漂下，包裹侥幸留存，里面便剩了这一株。”
　　“那采药人就没留下半点线索？”壮汉追问。
　　“人摔得面目全非，早辨不出身份，何来凭据。”老者摇头，“只约莫断定，是苍澜山一带的山民所采。至于具体哪座山峰、何处坡地，半分头绪都无。”
　　壮汉面露为难，粗声叹道：“苍澜山脉这般大，该往何处去寻？”
　　老者神色一肃，沉声吩咐：“先从人迹密集的主峰查起，再逐一打探山民常去的采药险峰，总能摸出些许眉目。不必多说，酒已饮尽，即刻动身，进村打探消息。”
　　话音落罢，二人起身结账，身姿利落，匆匆离开了望海楼。
　　楼内依旧人声喧闹，方才那一段隐秘对话，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只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胡四海耳里。
　　他静立原地，心底满是惊疑。醉魂草？
　　他自小在叠翠峰长大，对满山草木熟得不能再熟，却从未听过这等名号的药草，更不知一株草竟能值五百两天价。此事处处透着古怪，绝非寻常山野草药那般简单，得去找冯爷爷问个究竟。
　　杏林堂内光线温软，淡淡的药香浮在空气里。冯爷爷正坐在木案之前，低头对着一本旧册子，手中握着炭笔，像是在抄录什么，纸页间夹着不少干枯的草药。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才抬眼望来，看见胡四海，脸上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怎么这时候下山了？可吃过晌午饭了？”
　　胡四海一时忘了答话，堂中静了片刻，望海楼里那一番对话，依旧在他心头打转。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冯爷爷，我今日听闻一物，您知道醉魂草是什么吗？”
　　听见这三个字，冯爷爷握在册边的手猛地顿了半瞬，眼底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色。他抬眼看向胡四海，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几分凝重：
　　“醉魂草？……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可不是什么善物，你从哪里听来的？”
　　胡四海心中微微一凛，便如实答道：“方才在望海楼，碰见两个外来的江湖人闲谈。听他们说这一味草药价值极高，我心里好奇，便回来问问您。”
　　冯爷爷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向案头册页，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恳切，字字都落得很重。
　　“这药草，早该绝迹于世才是，你连碰都不要去碰。万万不可与之沾上半分干系。往后不许再打听，也不要对它动半点念头。”
　　“我省得了。” 胡四海虽然不懂为何冯爷爷如此郑重，但还是点头，“不过偶然听闻，只觉得稀奇，并无别的想法。”
　　嘴上应得平静，可那江湖人口中五百两银子的数目，却如同一块千斤沉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底。
　　五百两。
　　自己今日拼死猎得那头山猪，折腾整整一日，全数变卖也不过得了三两多银子，已是寻常猎户盼都盼不来的厚利。可和醉魂草的价码一比，方才劳作换来的那点快意，登时便淡了大半。他年年进山采药、冒死狩猎，流血流汗辗转劳碌，也仅仅挣得几吊铜钱糊口，连这数目的零头都够不上。世间竟有一株草木，竟能值这般天价。引得那些人四处疯寻的醉魂草，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满腹心思只在心底打转，他面上却分毫未显，半分疑惑都没露出来。
　　辞别冯爷爷，胡四海折返望海楼，此时饭点高峰渐渐退去，小二福生忙完手头活计，二人一同赶往叠翠峰。把山猪肉运下山，先分出两份送人的肉，一份送往杏林堂留给冯爷爷，另一份送到周阿生家中。周家兄妹尚且未归，胡四海便把肉交给阿生的母亲，余下的肉全交割给酒楼。诸事办妥，他不多耽搁，独自匆匆返回叠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