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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海村 日头升 ...


  •   日头升得不高,晨间潮气刚散,正是半晌最妥帖的光景。
      海面漾着一层软光,波纹悠悠荡荡,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漫过岸畔嶙峋的礁岩。咸润的海风自波面渡来,穿拂过坡地丛生的草木,将大海清浅的腥咸,悄悄揉进了这片依山傍海的村落烟火里。
      眼前的村子唤作望海村,正安卧在山海相拥的缓坡之上。屋舍依着坡势层层铺开,灰黑的瓦顶覆着薄薄一层日光,土墙朴拙,木檐低回,一砖一瓦,尽是俗世度日的温实模样。村中临崖的高地,立着一栋老旧两层酒楼 —— 望海楼。平日里本地的乡民、往来的行客,总爱往那里坐坐,听涛吃酒,闲话家常。
      顺着村巷往僻静处走,未及屋门,先有草木苦香混着咸润海风漫过来 —— 便是杏林堂。
      全村只此一间药堂,不过是座朴素的木构老屋,木门常年虚掩半敞。檐下竹匾错落摊开,晾着新采的鲜药。堂内天光从木格窗棂间渗进来,滤去了朝日的燥气,融融暖暖落在层层叠叠的药架之上。一村人家的寒热伤病、跌打磕碰,都指着这一间堂屋。
      堂内一位老者正坐于案前。满头白发不经修饰,松松垂落鬓边,一身旧布长衫洗得颜色浅淡,脊背微微佝偻,正垂首分拣案上摊开的干药。青黄不一的枝叶经他细细甄别,剔去朽碎残屑,妥帖收拢进身侧一只只竹箩。靠墙木架层层堆叠,成捆的药草束悬于屋梁之下,一室皆是沉静安然。
      堂外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步子利落,带着山野行走才有的力道。老者指尖稍顿,缓缓扬起面庞,望见来人,眉眼舒展,漾开一抹发自心底和蔼的笑意:
      “下山来了,快坐下歇歇。”
      一少年掀帘而入,满身山野风尘。身量不算高挑,四肢却匀停利落,骨架里还带着年少抽条的势头。他将背上沉甸甸的竹药篓轻搁桌边,抬手拂了拂额前被山风吹乱的碎发 —— 余发在头顶束成利落高马尾,发梢垂在肩后,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身上粗麻短褐洗得发旧,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指节覆着薄茧与细碎草木划痕,都是日日在林间讨生活磨出的印记。
      待他抬眼望过来,才看清眉目:骨相清挺,眉峰疏朗,常年日晒浸出一身浅蜜色,衬得双眼格外清亮。眼底还留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不待开口,眼角先自弯起了笑意。
      他俯身从篓边拎出一只尚带余温的山兔,提着兔耳在老者面前晃了晃,语气熟稔又亲近:
      “冯爷爷,瞧瞧今早手气如何?一头撞我刀口上,肥得很,正好给您补补身子。”
      这少年名唤胡四海,今年十七,自小跟着祖父在叠翠峰长大。老人家为他取这个名字,是盼他立身如龙,游尽五湖四海。父母于他,只是一片全然模糊的空白,半分记忆也无。待到年岁稍长,心底攒了好些想问的话,可还没等他开口探问身世,老人家便已经撒手人寰。自此偌大一座叠翠峰,便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两间茅屋。日日进山采药、狩猎,以此换取衣食温饱。唯有这杏林堂,是他尘世里的半个归处。若不是眼前这位冯爷爷时时照拂,真不知该如何熬过那段孤苦无依的日子。
      老者听着他说话,正要开口答话,喉间便泛起一阵痒意。他低低掩住口,身子跟着微微前倾,绵长压抑的咳喘,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胡四海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往前挪半步,伸手把案边半开的木格窗推拢了些:
      "又咳上了。跟您说多少回了,天凉就少敞这窗,偏不听。"
      老者抬手缓缓摆了摆,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待气息匀顺,才重新看向胡四海,语声沉缓带着思虑:
      “兔子先搁一旁,你过来,我瞧瞧你的身子。前些日子你在山涧摔的那一下,看着皮肉外表已然长好,肌理底下,怕是还积着淤伤。”
      胡四海闻言,随意活动两下臂膀,回道:
      "疼倒是不疼了,就是阴雨天偶尔酸那么两下,不碍事。"
      老者眉头微微蹙起:
      “淤浊藏在皮肉肌理当中,若是不趁早调散开,年岁久了,很容易落下旧疾,往后逢上阴寒天气便要反复作痛。我本想配几枚愈行丸帮你调养,可库房里存下的青愈草,早已经用光了。”
      他顿了顿,叹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接连落雨,城里大小药铺,这味药尽数断了货,便是拿着银钱,也无处去买。只能进山寻些新鲜的回来炮制。”
      胡四海想也没想,当即应道:
      “那我便回峰上去采。”
      冯爷爷抬眼望向他,语气郑重,细细叮嘱:
      “青愈草多长在山坡乱石的缝隙之间,你记清它的模样。叶片嫩润,茎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根部是黄褐色的老粗根。山上道路陡峭,山石湿滑,千万莫要逞能,不可往密林的深处胡乱闯。”
      “晓得啦,我心里有数。”
      胡四海笑着应下,随手拎起桌边的山兔,转身便往杏林堂后院走去。他手脚利落,熟门熟路地寻了石盆清水,蹲在院中石阶旁,细心给山兔去皮毛,动作娴熟干脆,是常年山居度日磨出的干练。
      用过午饭,他便趁着闲暇,把院前水缸挑满清水,又顺手规整了檐下晾晒的药草。
      时辰悄悄推移,日头渐渐向西垂落,渐近酉时。胡四海背上空药篓,同堂内的冯爷爷轻声作别,趁着天色尚未全暗,抬脚踏出杏林堂屋门。
      行至村口岔路,便迎上从码头收工折返的周阿生。阿生比胡四海年长几岁,常年在码头出力,经海风烈日打磨,身形格外结实挺拔,眉宇间也较乡里少年多了几分俗世历练出的干练。望见岔路上的胡四海,周阿生当即停下脚步,扬声打趣:
      “呦呵,这不是我们叠翠峰的峰主嘛?”
      胡四海闻言笑骂一声,快步迎上前,两人随性嬉闹推搡了几下,皆是少年人鲜活肆意的模样。周阿生方才收了笑意,随口说道:
      “阿晚还总跟我念叨你。说你成日扎在叠翠峰上不肯下山,她每次回来都碰不上你人影,连个说笑搭伴的人都寻不着。”
      胡四海挠了挠后脑勺,唇角带着笑意,应下说得空便去城里寻她。两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码头的新鲜琐事,便相互挥手道别。辞别阿生,胡四海不再多做耽搁,他顺着迂回曲折的山道,一步步向着叠翠峰的山林深处行去。
      叠翠峰是苍澜山脉探向海边的一座余峰,山脚便连着望海村。
      暮色把层叠的峰峦浸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胡四海踏着参差山石步道,终于回到峰上的居所。两间茅草土屋静立在竹林之下,木栅栏围着小小的院落,石板小径蜿蜒通向屋门,落日余辉斜斜铺在茅檐、木桌之上,四下寂然,唯余远山沉沉的轮廓。
      将竹篓随手搁在廊下,简单收拾了院中零碎,白日山间奔走的倦意,一点点漫上身来。
      最后一点光色缓缓从山尖褪尽,远山的暖调转瞬沉作青黛。
      屋内一盏油灯挑起微弱灯火,昏黄光晕圈出小小的一方暖意。夜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灯芯,火苗微微摇曳。奔波了一日,胡四海简单擦洗过,便躺上简陋的木榻。窗外虫鸣断续,山风穿林,沙沙作响。
      他抬臂,手掌凑到灯芯边上。
      “噗”,灯火应声寂灭。
      满屋登时裹入浓稠的夜色,院落、竹林与连绵群山,尽数沉眠在沉沉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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