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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契阔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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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满江红·长乐满平沙
塞草连天,风卷尽、残云碎屑。
回首处、铁衣曾裂,战尘凝血。
誓扫漠北胡马尽,肯将骸骨埋荒野。
立斯言、生死许边州,无回辙。
功名满,谁堪阅;
碑与冢,皆抛却。
化尘沙、润得大漠生花。
金刀入土成神阁,枯身化尘滋仙阙。
剩万民歌、长乐满平沙,天神悦。
大夏国,苍谷古大神忌日前夜。暴雨已连下了七日。
皇城内外,处处积水,街道成河。坊间的传闻一日多过一日——有人说这是苍古大神震怒,有人说这是国运将变的凶兆。可雨不管这些,只是下,没日没夜地下,像天漏了一般。
太庙之中,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守庙的宫人们低着头,不敢多言,只听见殿外雨声如鼓,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此时,各地汛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南郡江水暴涨,已漫过堤坝三尺;西境河道倒灌,良田尽淹;东州城外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丈余,百姓连夜逃往高处。各处急报上皆是同一句话:再有三日,必成洪灾。
大夏开国至今三百余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水患。
大夏皇宫内,皇帝独坐书房。
案上堆满了各处水患的急报,他已连看了三日,眉间沟壑愈深,朱笔搁在一旁,迟迟未落。三百年的江山,从未有过这样的局面——南郡决堤,西境倒灌,东州城危在旦夕。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头风又犯了……
就在这时——"咔嚓!"
一声巨雷,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震得屋顶瓦片簌簌作响,书房四壁都跟着颤了一颤。门外值夜的小太监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亦是一愣,手中茶盏微微一晃。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要地震了?
皇帝正惊魂未定,忽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浑身湿透,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禀陛下——淑妃娘娘,生了!九皇子!"
皇帝猛地起身,眼中一瞬亮了亮:"生了?"
那小太监连连磕头:"是,母子平安,九皇子,声音洪亮——"
皇帝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意,还未开口,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另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殿中,比前头那个还要慌张,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不好了!太庙……太庙那尊太祖铜鼎,被刚才那道雷……劈成两半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站在一旁的总管太监与钦天监对视了一眼,各自心头一震——此子伴雷劫而生,鼎裂于忌日前夜。恐怕……宫内又要起波澜了。
两人都识趣地垂下头,谁也没有开口。
正在这时,宫中更钟响起。
"咚——"
总管太监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已过子时了。歇一歇吧,再过两三个时辰便是苍谷大神忌日,还要去神台祭祀……"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案上那份太庙急报上,半晌才道:
"我哪睡得着。"
话音未落,又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陛下——皇后娘娘,也生了!小皇子!"
皇帝猛地转过身:"什么?她也生了?"他顿了一顿,眉头紧锁,追问道:"何时生的?"
那小太监磕了个头,道:"回陛下,更钟响过之后……是苍古大神忌日所生。"
这时,又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急道:"陛下,雨停了!"
"什么?雨停了?"皇帝从书桌后起身,大步走到檐下向外一看——雨,确实停了。
钦天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皇后所生的十皇子,生于苍谷大神忌日,且降生后雨灾便止。可见此子集大运于一身,乃我大夏之福星啊。"
总管太监垂首站在一旁,心中却暗自翻涌——两位皇子,一前一后,相差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伴雷劫而生,鼎裂于祭祀前夜;一个子时过后降生,一声啼哭雨便停了。这一夜,天象如此,恐怕这后宫、这朝堂,风波不小。可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低眉顺眼地立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站在檐下,望着那骤然停歇的雨幕,沉默片刻,道:"起驾兰芷院。"
总管太监上前一步,小声道:"陛下……皇后娘娘也刚生完十皇子。"
皇帝脚步一顿,侧头看了总管太监一眼,半晌,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先去凤仪宫吧。"
阿宽正要领旨退下,忽见兰芷院的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跑来,扑通跪倒,声音凄厉:"启禀陛下——不好了!淑妃娘娘大出血,血崩了!"
"什么?!"皇帝猛地起身,"快传太医!"
说罢拔腿便往兰芷院奔去,总管太监见状,连忙跟在身后。待赶到兰芷院时,只见宫人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内殿往外走,一盆接一盆,触目惊心。皇上一看,脸一下子就白了,声音都变了调:"太医!快传太医!"
这时,太医院院正从内殿走出来,原来他早已到了。他跪在皇帝面前,低着头,声音发颤:"陛下,臣……已经尽力了。来得太凶险,臣无能……请陛下节哀吧。"
皇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暴怒,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愣愣地望着那扇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的门。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兰儿……"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皇帝不顾众人劝阻急急直奔产房而去。淑妃正处于半昏迷状态,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拨开,握住了她的手。淑妃惊觉睁眼,见是皇帝,虚弱地笑道:"陛下……我又给您生了一个皇儿。"
皇帝温声道:"我知道,兰儿辛苦了。"
这时宫女将小皇子抱到皇帝面前。皇帝低头一看,顿时心凉了一截——这孩子生得面黄肌瘦,与凤仪宫那个白胖的十皇子,竟是天壤之别。
不过皇帝还是伸手接过了孩子,轻轻哄着,摸了摸那张小脸,又低头去看孩子的小手。忽然,他动作一顿——这孩子左手,竟然是六指。皇帝心头一跳,立刻解开孩子的包被,从头到脚仔细查看。所幸其余各处并无异样,只是左手多生一指。可当他翻到孩子右脚时,瞳孔骤然一缩——那脚底,竟生着七颗红痣,隐隐排成北斗之形。
踏七星。
皇帝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上,额上冷汗涔涔。六指踏七星——那第十七代帝王的印记,他从小便在皇室秘档中见过记载。那位先祖,大夏开国三百余年来唯一一个被斩于午门之外的皇帝,生来便是伴雷劫而降,左手六指,脚踏七星。先帝以为天降气运之子,倾举国之力栽培,谁知继位之后竟成暴君——酒池肉林,祸害百姓,将大夏江山折腾得千疮百孔,百姓生灵涂炭,水深火热。若非当时摄政王拼死扶持,大夏国早已倾覆。
自那以后,皇室立下铁律——凡生来带此印记的孩子,一律不得入皇室、不得入宗祠、不入玉牒。不是溺毙,便是贬为庶人,扔于旷野,任其自生自灭。这一铁律,唯有皇室宗祠知晓,外人并不知晓。
皇帝颓然坐回椅上,半晌,忽然开口:"小海子。你去把这孩子……安顿了吧。让他走得好点。"总管太监浑身一颤,扑通跪下,低声道:"……是。"
正在此时,只听殿外太监高声通传:"皇后娘娘到——"
皇帝回过神来,只见皇后被两名宫女搀扶着,身形虚弱,却坚持从凤仪宫一路乘着软轿赶来。布辇停在阶前,她由宫人扶下,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一步一步走进了内殿。
她走到皇帝面前,福了福身,声音低哑:"陛下……臣妾听闻淑妃妹妹去了,特来……送她最后一程。"
皇帝皱眉道:"你刚生产完,又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歇着。"
皇后摇了摇头,眼眶微红:"陛下,臣妾突闻噩耗,哪里还能待得住……那小皇子呢?他……可安顿好了?"
皇帝身子一僵,避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海子在办了。"
皇后沉默片刻,忽道:"抱来给我看看。"
皇帝刚要阻拦,只见皇后手下的嬷嬷已将九皇子抱到了皇后怀中。
皇后细细端详着孩子,翻看了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的脚底。半晌,她抬起头,望向皇帝,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陛下,此子……"话到此处,她停住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小海子,把孩子抱走吧。"
话音刚落,争闹间,只见七皇子从人群中猛地冲过来,一把从嬷嬷手中将九皇子抢了过去,紧紧搂在怀里。
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小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很:"不许你们碰九弟!"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脸色一沉,道:"景元,快把弟弟放下。"
七皇子萧景元紧紧抱着那小皇子,双臂箍得死死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他是母妃拼了命生下来的弟弟……我绝不会交给你们任何人,谁也别想伤害他!"
一旁的嬷嬷见状,上前一步想要去抱,萧景元猛地转头,一口咬在她手腕上,竟生生咬下一块肉来。他抬起头,嘴角沾着血,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见此,竟生了一丝不忍之心。淑妃是他心爱的女人,这孩子……终究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血。他本就舍不得,此刻见萧景元那双血红的眼睛,一时竟失了主意,僵在原地。
皇后见状,立刻撩裙跪地,对着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请陛下为大夏江山计。"
话音落下,跟在皇后身后而来的众臣也纷纷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为大夏江山计——"
满殿跪伏,声如洪钟,震得皇帝耳中嗡鸣。
他环顾四周,一边是萧景元抱着弟弟、浑身发抖却死不松手,一边是满朝文武和皇后跪了一地,口中念着同一个词——江山。皇帝闭了闭眼。
双方正僵持间,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附在总管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
总管太监面上一喜,但很快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躬身对皇帝小声道:"陛下……安王到了。正在城门外候着。"
皇帝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皇帝眉头一皱:"怎么这么晚才到?"
小海子低声道:"许是大雨耽误了行程。"
皇帝沉吟片刻,道:"也是。赶紧开城门,让他们速速进来——祭典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不来怎么行。"
说罢,他深深看了萧景元一眼,又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先都起来吧。"
皇帝收回目光,沉声道:"祭祀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等过了今日再说。今日是苍谷大神忌日,按祖制不可杀生。"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皇帝是在借台阶下。皇后缓缓起身,没有再逼,只是垂首应了一声:"是。"
萧景元仍抱着九皇子不肯松手,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劲稍稍收了几分。
满殿之人,各退一步。
皇帝看了萧景元一眼,又看向淑妃手下的总管太监,道:"阿宽。"
阿宽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在,陛下。"
皇帝沉声道:"把两位殿下都看好。"
阿宽低头应道:"是。"
皇帝这才转向皇后,道:"皇后,看来今日是没有时间休息了,准备参加大典吧。只是你这身子……可能坚持得住?若不行,便别去了。"
皇后挺直了背,道:"陛下,此乃大夏第一大典,臣妾怎可不去。撑一撑罢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众人领命退下。各自回宫沐浴更衣,修面净手,收拾得干净利落。又匆匆用了些早点,喝了口热茶,便整装前往祭坛,准备参加苍谷大神祭祀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