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灯余温》王一旺

5、全员到齐

　　每天都是，天还没亮，起床号划破营区的寂静。

　　所有人迅速爬起床，宿舍里一片忙碌。班长来回巡视，挨个检查内务。我动作熟练，很快把被子整理出棱角。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头，他蹲在床前，手忙脚乱摆弄被子，被面皱巴巴的，边角软塌塌，怎么都捏不出方正的轮廓。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越着急，被子越是叠得乱七八糟。

　　班长走过来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地提醒：“被子多压，把线条捋直，新兵慢慢练。”说完便转身走开。

　　大头垂着头，一脸泄气。

　　早饭过后，短暂休息的间隙，宿舍的大门被推开。
　　剩下的五名新兵终于抵达，全部来自福建。

　　五个人陆续走进宿舍，安置行李。我留意到他们身上有着很明显的共同点，几乎每个人嘴唇都偏厚，说话带着浓浓的闽地口音，和我们四川的腔调截然不同。

　　至此，我们班人员彻底满编。

　　还记得刚到营区的那个晚上，我们所有人都用过手机，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报平安。报完平安，手机就统一上缴收走，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私人手机可以使用。

　　没有手机，没有外界消息，日复一日，只剩下严苛的训练与内务。

　　新兵连的日子正式拉开序幕。

　　班里所有人心里，最畏惧的就是体能训练。
　　冲圈、长跑、拉练，各种高强度的体能科目轮番袭来，每次体能课，都是一场煎熬。

　　我在家的时候就经常跑步，底子还算不错，长跑对我来说不算太难。可我的短板十分明显，上肢力量很差。

　　部队里流传着一句老话：打得准，跑得快，拉得起。
　　分别指射击、跑步、引体向上。

　　这三样，就是衡量一名新兵硬实力的标准。

　　大头刚好反过来。
　　跑步是他的弱项，耐力跟不上，跑起来会吃力。可引体向上，他的表现都很不错。

　　而我，偏偏栽在了“拉得起”这一项上。

　　引体向上，成了我最大的难关。
　　双手握住单杠，拼尽全力往上发力，手臂却绵软无力，拖了整个班级的后腿。

　　休息时间，我蹲在床边，正准备教大头叠被子。
　　他看见我过来，眼睛一亮，连忙挪开身子腾出位置。

　　“我实在搞不懂，怎么都叠不好。”他带着熟悉的川普，满脸无奈。

　　我们蹲在床铺边上，班长在宿舍另一侧整理物资，其余的人有的坐着发呆，有的收拾自己的物品。
　　纪律摆在那里，哪怕都是同乡，也只能全程用普通话交谈。

　　我手把手演示，铺平被子，用力压出折痕，一点点抠捏边角，捋平所有褶皱。
　　“折的时候不要硬扯，先压出印子，边角要慢慢捏，不能急躁。”

　　大头凑得很近，目光紧紧盯着我的双手，学得十分认真。阳光透过窗户落下来，落在他圆圆的脸庞上，干净透亮。

　　他照着我的样子反复尝试，可一捏棱角，被子就又塌下去。试了好几遍，依旧达不到理想效果。

　　他懊恼地挠挠头：“怎么这么难，我感觉我学不会。”

　　“别急，新兵都要练很久，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好。”我伸手帮他把塌陷的边角重新捏整齐。指尖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我心里微微一动，连忙收回纷乱的思绪，专注在叠被子这件事上。

　　旁边几个福建来的新兵，偶尔会插话，口音厚重，听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们几个四川人想冒几句家乡话，一想起班长的规定，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能别扭地用普通话交流。

　　一遍又一遍练习之后，大头的被子总算有了豆腐块的雏形，虽说距离标准还有差距，但已经进步很大。

　　他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我，眉眼弯起，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谢谢你啊，这下总算摸到门道了。”

　　依旧是那软糯的川普。

　　我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我清楚这仅仅是同乡战友之间的互相帮忙，可在这封闭枯燥的军营，这样近距离相处的片刻，对我而言格外珍贵。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淡淡回：“没事，多练几天就熟练了。”

　　短暂休息转瞬即逝，集合的哨声远远传来。

　　所有人立刻起身，整理好床铺，奔赴训练场。

　　操场上，即将迎来新一轮的体能考验。
　　我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长跑我尚能撑住，可单杠上的引体向上，会是我绕不开的难题。
　　而大头，会在跑步上苦苦坚持。

　　我们两个人，各有各的软肋，在这片迷彩的天地里，一同熬着新兵连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