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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封旧夏 神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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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的雪,落了整整一夜。
温知予离开的那个清晨,山口的风异常凛冽,吹得满山的经幡哗哗作响,声声呼啸,像是道不尽的挽留。诺布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远去的汽车,看着车轮碾过薄薄积雪,一点点消失在群山褶皱深处,直至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
天地辽阔苍茫,大片风雪无声落下,铺满他的藏袍肩头。
整片神山,骤然安静得可怕。
从前热闹鲜活的夏日,就这样彻底落幕。
盛夏漫坡盛放的格桑花海,木屋门外吹过的温柔晚风,马背上清脆爽朗的笑声,还有女孩握着画笔,认真描摹他模样的侧影,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一场隆冬大雪,封存进遥远的过往。
诺布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山腰的小木屋。
木屋之中,还留存着温知予来过的痕迹。窗台上摆着她没有用完的各色颜料,木桌角落放着半支炭笔,墙角堆叠着几张没有画完的画稿。每一道笔触,都是她留在这座孤寂神山的温柔印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连绵的雪山轮廓,喉间溢出一句绵长低沉的藏语。
མི་སྡུག་པོ་ཡོང་།
(我很想你)
这是他埋藏心底,从来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的心里话。
神山有着代代相传的规矩,守山人世世代代清心守静,不贪恋凡尘情爱。诺布生于神山,长于神山,一生的使命便是守护这片雪域,守护这里的草木生灵,守护一方安宁。从前无数个日夜,他诵经祈福,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的孤寂。直到温知予闯入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如同一束刺破雪山浓雾的光亮,照亮了他沉寂的世界。
可春光向来短暂,世间过客,终有归期。
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他一人,与雪山、经幡、转经筒,朝夕相伴。
日子一天天流逝,诺布重新变回往日孤寂的模样。
每日天刚微微泛白,他便起身擦拭那只老旧的转经筒,绕着神山的玛尼堆缓步行走,虔诚祈福。凛冽寒风岁岁不休,白雪一层又一层覆盖草原大地,漫山遍野荒芜萧条,再也没有盛放的格桑花,再也没有那个追着花海奔跑的异乡女孩。
他依旧每日诵经,只是从前的祷词,是为苍生万物祈求安宁;如今字字句句,全部都献给千里之外的温知予。
风雪弥漫的清晨,他立在玛尼堆前,双手合十,闭起双眼,低声虔诚祈愿。
ཁྱེད་ལ་ཉིན་རེའི་བདེ་སྐྱིད་ཡོང་བར་སྨོན།
(愿你岁岁平安,日日无忧)
神山本身不懂人间相思,可守山的少年动了凡心,便要尝尽无边的相思苦楚。
他总会下意识走到当初两人并肩仰望星河的木屋门口。空荡荡的草地,再也没有女孩柔和的侧脸。盛夏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转眼眼前只剩凛冽寒冬,山河一片寂静。
闲暇之时,他便牵着雪青马,独自走遍二人曾经踏过的每一寸土地。
走过昔日漫山遍野的花坡,如今白雪皑皑,寸草不生;走过可以眺望日照金山的山巅,如今云雾缭绕,风雪呼啸;走过洒满星光的草地,如今冷风穿堂而过,满目荒芜。
马背上再也没有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女孩,再也没有清脆的笑声随风散落。
诺布抬手,轻轻抚摸马儿柔软的鬃毛,嗓音低沉沙哑。
ཁྱོད་ཀྱི་སེམས་སུ་མི་འདུག་ན།
(你也在想她,对不对)
马儿低低嘶鸣一声,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无声的应答。
整座神山的风,都记得那个名叫温知予的女孩。
入冬之后,神山的风雪愈发肆虐。深夜的木屋格外清冷,炉火微弱跳动。诺布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遍遍翻看温知予留下的画稿。画纸上,他伫立在格桑花海中央,眉眼干净温柔,身后是澄澈蓝天与皑皑雪山。
那是他这一生,最鲜活热烈的一段时光。
指尖轻轻摩挲画纸上自己的眉眼,少年清寂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怅然。
他对着空荡荡的木屋,低声呢喃。
ངས་ཁྱོད་ལ་དགའ་པོ་ཡོད།
(我一直喜欢你)
这句话,他整整藏了一整个夏天。
相遇的时候不敢言说,相伴的时候不敢倾诉,离别之时,只能将这份心意,藏进随风消散的风雪之中。他是守山人,身负宿命与信仰,他给不了她山外的繁华热闹,给不了她朝夕相伴的温情,甚至连一句坦荡直白的喜欢,都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能够赠予她的,只有千千万万遍虔诚的祈福,还有一生遥遥相望的祝愿。
腊月寒冬,神山降下一场盛大的大雪,彻底掩埋了夏秋所有的痕迹。
诺布顶着漫天风雪,走到神山最高的风口,亲手为温知予挂起一串崭新的五彩经幡。
五色经幡迎着狂风肆意舒展,每一缕山风掠过,便替他送出一次绵长的祝福。他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遥遥望向山外遥远的方向,郑重地许下祈愿。
ཕྱི་རོལ་གྱི་གོ་སྐབས་སུ་ཁྱེད་བདེ་སྐྱིད་ཡོང་།
(愿你在远方人间,岁岁安然)
当地的人都说,经幡每飘动一次,许下的祈福便会成真一次。
他不求重逢,不求相守,更不奢求她回头奔赴荒芜寒冷的神山。
他只求自己送出的千万次祝愿,能够护佑她一生顺遂平安。
风雪落满他的发梢与眉骨,藏袍的衣摆结上薄薄的霜花。诺布静静眺望山外的方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无法消解的遗憾。
他永远被困在这座岁岁落雪的神山,守着世代传承的信仰,守着一段尘封的回忆,守着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
而属于他的那朵格桑花,早已走出连绵群山,在千里之外的繁华人间,安稳热烈地盛放。
风雪簌簌落下,良久,他轻声念出最后一句藏语,将此生全部深情尽数藏于其中。
ང་དང་ཁྱེད་གཉིས་ཀ་བདེ་སྐྱིད་ཡོང་།
(我与你,此生皆安,各自幸福)
这是他给这段短暂爱恋,最后的结局,也是唯一能够求得的圆满。
神山终年难遇春风,而他,终年思念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