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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山遇花 十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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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神山落了初雪。薄薄一层白雪覆在枯黄草甸上,远处雪山峰顶终年银白。五彩经幡在山风里猎猎作响,转经筒被风推着缓缓轮转,柏香淡淡的漫在清冷空气之中。
温知予背着画板踏入这片雪域。她从喧嚣拥挤的城市而来,内心积攒着无尽的疲惫,想要在辽阔安静的高原寻找绘画的灵感,却在弥漫白雾的山谷里迷了路。四周只有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看不见来时的路,手机没有信号,冷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惶然。
雾色缓缓散开,少年骑着一匹雪青马,自远山的轮廓里缓缓走来。
是诺布。
浅褐色眼眸澄澈透亮,像高原深处沉静无波的湖泊。眉骨硬朗,小麦色脸颊晕开高原日晒出的薄红,单边绿松石耳坠随着身形晃动,轻轻摇晃。一身墨蓝藏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红腰带上斜挂一把银鞘小刀。他是这片草原骑术最好的少年,自小跟着祖辈守着这座神山,熟悉这里每一寸草地,每一条山谷。
看见茫然无措的温知予,诺布翻身下马。他的手掌带着常年放牧磨出的薄茧,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小心将她扶上马背。他牵着缰绳,缓步行走在辽阔草原,马蹄碾过枯黄的草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他抬眼望向马背上的女孩,眼底漾开细碎柔和的笑意,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高原口音:“我的马,很喜欢你。”
温知予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
往后的日子,她常常徒步上山,去往山腰那间原木搭建的木屋找诺布。
高原的盛夏来得热烈,漫山遍野开满格桑花,粉白、淡紫、鹅黄的花朵铺遍整面山坡,风一吹,花海便泛起层层温柔的浪。诺布弯腰摘下一朵盛放的格桑梅朵,轻轻放到她掌心,唇间轻声念出藏语。
བཀྲ་ཤིས་བདེ་ལེགས་ཀྱི་མེ་ཏོག་གོ
(这是象征吉祥幸福的花)
温知予没有听懂,抬眼望向他。
诺布的脸颊被高原烈阳晒得发红,他放慢语速,用汉语慢慢解释:“格桑梅朵,幸福的花。”
温知予指尖摩挲柔软的花瓣,轻声发问:“那你的名字呢?诺布,是什么意思?”
诺布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嗓音轻得如同山间掠过的风:“诺布。”
ནོར་བུ
(珍宝,寓意幸福)
温知予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格桑是幸福,诺布,亦是幸福。
那整个盛夏,是温知予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光景。
诺布会带着她辨认高原的草木,告诉她哪些草药可以入药,哪些野花不能触碰;会牵着雪青马,带她奔赴山巅,等候日照金山。当朝阳破开云层,万丈金光倾泻在皑皑雪山之上,天地间一片圣洁璀璨,温知予会屏住呼吸,把这震撼人心的景色收进眼底。
入夜之后,二人坐在木屋门外的石阶上,并肩仰望漫天倾泻的星河。高原的夜空没有城市光污染,星辰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诺布会拨动手中的转经筒,低声念诵古老的祷词。
ཁྱེད་ལ་བདེ་སྐྱིད་ཡོང་བར་སྨོན།
(愿你安乐无忧)
温知予不会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她握着画笔,把巍峨的雪山、翻飞的经幡,还有少年清俊的眉眼,一笔一画,悉数落进画纸。
她也曾认真问过诺布,是否向往山外的世界。听说山外有林立高楼,有热闹街市,有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诺布抬眼望向连绵巍峨的群山,缓缓摇了摇头。祖辈世代守护这座神山,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他的根深深扎在这片雪域土地,他的使命是守山,守着神山的安宁,守着这里的生灵,他永远走不出这片群山。
温知予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她终究只是途经此地的过客,她的家在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离别,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夏去秋来,寒风一日比一日凛冽。漫山遍野的格桑花渐渐凋零枯萎,枯黄的草地被皑皑白雪层层覆盖。
温知予收到消息,采风假期已经结束,她必须启程返程。
离别前一日,漫天飘着细碎雪花,她踩着薄雪走到木屋门前。
诺布坐在木门的门槛上,指尖摩挲着那只老旧的转经筒。看见她走来,眼底没有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山间只有呼啸穿梭的寒风,周遭安静得能够听见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我要走了。”温知予喉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诺布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掩不住的苦涩。他望着眼前的女孩,轻声说道:“我出不了神山,你带一支格桑花走吧。”
温知予鼻尖发酸,眼眶泛起温热,轻声问道:“这次不送我花了吗?”
诺布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山坡,昔日漫山盛放花海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落雪。
“冬天没有格桑花,”他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又怅然,一字一顿,“格桑花这次跟你走。”
温知予猛地怔住。
她就是那朵格桑花。
他被神山的宿命困住,不能随她奔赴遥远的山外,便把全部的爱意与念想,托付给即将离去的她。
风雪翻卷,头顶的经幡不停飘摇。诺布站起身,伸手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落雪,指尖带着高原刺骨的寒凉。他认真望进她的眼底,缓缓念出祷词。
ཁྱེད་རང་ཡི་ལམ་ཡག་པོ་ཡོང་བར་སྨོན།
(愿你前路顺遂,万事安康)
“格桑和诺布都是幸福的意思。”他站在漫天风雪里,声音很轻,“我们永远幸福。”
不是朝夕相守,不是朝夕相伴,而是祝愿彼此,各自平安幸福。
温知予万般不舍,可她心里清楚,神山是诺布的归宿,而她,也不能永远停留在这片雪域。他们的相逢,不过是神山盛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际遇。
启程的清晨,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笼罩群山。诺布送她到山口。他没有挽留,没有说让她留下的话语,只是将一件厚实温暖的藏袍披在她肩头。
ལམ་བདེ་ལེགས་ཡོང་།
(一路平安)
温知予回头望向他。少年伫立在风雪之中,身后是绵延无尽的皑皑雪山。往后岁岁年年,他会守在这里,看四季轮转,看花开花落。
“我走了。”
“好。”
温知予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她不敢回头,生怕看见他伫立的身影,便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
车子缓缓驶离辽阔草原,她趴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神山。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旷野的寂静。
诺布骑着他最心爱的雪青马,不顾一切驰骋在茫茫雪原之上。凛冽的山风裹挟少年清冽的嗓音,一句绵长的藏语,隔着辽阔风雪远远飘来。
བཀྲ་ཤིས་བདེ་ལེགས།ང་ཁྱོད་ལ་དགའ་པོ་ཡོད།
(吉祥如意,我喜欢你)
温知予那时听不懂这话语。她只看见少年骑在马上,墨蓝色的藏袍被狂风掀起,像一朵在雪原上奋力奔跑的黑红云。
车子越行越远,少年的身影,最终消融在群山云雾之间。
回到喧嚣繁华的城市之后,温知予才慢慢读懂那句藏语的含义。
往后许多年,温知予的画板夹层里,始终夹着一张旧画。画上是少年站在漫山格桑花海之间,眉眼干净温柔,身后矗立巍峨皑皑神山。
她时常会想起高原的晚风,木屋外漫天的星河,还有山口那声消散在风雪里的告白。
神山依旧静默伫立,经幡岁岁迎风飘扬。
那朵走出神山的格桑花,携着两份名为幸福的期许,奔赴了山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