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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药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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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的木桶摆在屋角,深褐色的药汤冒着袅袅的热气。落明天靠在床沿上,林笑把他的外袍递过来,示意他该去泡澡了。
半个时辰后他才从药汤里出来,浑身都被热气蒸得透红。
“药效吸收得不错。”薛当归隔着一道竹帘说,”泡够七天才算一个完整的疗程,别偷懒。“
“不偷懒。”落明天套上干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晚饭是林笑做的。
“多吃点。”陈天霸把一盘炒青菜推到落明天面前,油光里浮着几粒焦黑的蒜瓣,“林姑娘炒的菜虽然咸了点,但吃了有力气。”
林笑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只是低头扒饭。
落明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随即说:“好吃。”
林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抿,又低下头继续扒饭。祈新起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给弟弟盛了半碗粥。
夜里安静。茅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陈天霸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隔着墙变得闷闷的,如远处有人在打鼓。落明天躺在竹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过来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蒙蒙的,像一层银粉洒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落明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看见自己站在祈家大宅的前院里,两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脚下踩着一丛被踩歪的月季花,花瓣散了一地。红的粉的混在青石板缝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肉乎乎的,指节上还有几个被蚊子叮出来的红包。这是八岁的他的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天。”
他回头,看见母亲祈然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擦拭紫薇剑的绒布。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裳。袖口收得利落,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又踩花了。”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生气,只是弯腰把那几株被踩歪的月季扶正。又用手掌把根部的土拢了拢,拍拍手上的泥土,“这是第三回了。”
“娘,后院有蜻蜓。”落明天仰着脸看她,手指往后面一指,“翅膀是蓝的,特别好看。”
“蓝蜻蜓?”祈然笑了,“你逮着了?”
“没逮着,它飞走了。”
“飞走就飞走了。”祈然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道子,“明天,蜻蜓长着翅膀,就该在天上飞。”
落明天似懂非懂地点头,但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祈然站起来,转身要走,落明天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他的手指小小的,攥着那片浅紫色的布料,攥得手背鼓起青筋。“娘,你别走。”
祈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的日光,亮亮的,如盛着两汪清泉。“娘不走。”她说,“娘就在这里。”
但她还是走了。院子里的阳光暗下去,那几株被扶正的月季又倒了,花瓣落了一地,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泥土。是暗红色的液体。落明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八岁的小手已经不见了,变成了十八岁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父亲落九剑站在廊下。青衫,长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的面容比落明天记得的年轻一些,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明天。”
落明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喊一声“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碎瓦,啪的一声。
“你今天练剑了吗?”落九剑问。
“练了。”落明天的声音干涩。
落九剑点了点头,从廊下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他比落明天高出半个头,低下头就能看见儿子的眼睛。“第九式是关键。你爹我当年花了三年才悟出第九式的门道。你这才学了多久,急什么。”
“可大哥他——”
“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落九剑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都真实得不像梦境,“你比他快。这是你的长处。但你太急了,永远追着别人跑,你的剑就会一直落在别人后面。慢下来,把每一剑都走稳,等你该快的时候自然就快了。”
落明天的眼眶发热。他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等他转回来的时候,落九剑已经转身走向廊下了。
“爹。”
落九剑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步。
“爹——”落明天往前扑了一步,但落九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还留在廊下的光影里。
“保护好你哥,也保护好你自己。”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爹!”
落明天骤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躺在床上。浑身的汗把被褥洇湿了一小块,心跳擂鼓一样砸着胸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门被推开了。祈新起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
“梦到爹了?”祈新起问。
落明天点了点头。他的嗓子还是干的,清了清才开口:“他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了什么?”
“说让我保护好你。”落明天偏过头看着哥哥,晨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把祈新起的半张脸映得明晃晃的,另半张脸沉在温和的阴影里,“我说我会的。”
祈新起看着他,远处传来陈天霸在院子里劈柴的动静,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的声响咔嚓咔嚓的。
祈新起把手从落明天额头上收回来,搁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从裤料磨出来的旧痕。
“好。”
落明天躺在枕头上,偏着头看哥哥。祈新起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比十年前硬朗了许多。眉眼间的少年气已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稳的底色。落明天看了好一会儿,收回视线,望着屋顶横梁上那串红辣椒。
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窗台上爬进来,爬过青砖地面。爬到竹榻的床脚。很快就要照到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绵长安稳。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入睡,但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陈天霸劈柴的声音,听着林笑在厨房里弄出锅碗瓢盆的动静,听着风吹过药田时唰唰的细响。
祈新起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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