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鱼子仙

72、第 72 章 竹林里

　　竹林里的天黑得特别快。太阳一落山，四周便像被人泼了一盆墨。竹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根根黑色的柱子。密密匝匝地围在四面八方，分不清哪边是来路，哪边是去路。

　　西行客走在最前面，步伐比白天慢了不止一半。

　　西行客连续三次带着队伍拐向同一个方向，又连续三次回到了同一块空地。那片空地中央有一截被雷劈断的老竹桩。断面参差不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第三次用剑鞘碰到那截竹桩时，停下了脚步。

　　“大哥，咱们是不是迷路了？”陈天霸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他扛着铁枪走在马车旁边，枪尖上挑着一盏纸灯笼。

　　“没有。“西行客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剑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但天黑得比我想的快，竹影和实物的位置会有偏差。我凭声音辨位也会受影响。今晚走不出去了。”

　　祈新起从车尾跳下来，走到西行客身边。“那就在这里过夜？影卫随时可能追上来。”

　　“好。“西行客转过身，面朝竹林深处，抬手指向右侧。”那边有一个小高地，地势比周围高出约一丈，三面是密竹，只有一面可以上来。我们去那里扎营。”

　　小高地确实如西行客所说，是个天然的防御阵地。它高出地面约一丈，是一个平缓的土丘，丘顶平坦。三面都是密不透风的竹林。竹子粗壮，间距极窄，人侧着身子都挤不进去。只有南面有一条缓坡可以上来，坡宽不过三尺，两人并排走都嫌挤。

　　陈天霸把老骡拴在丘顶一棵最粗的竹子上，转身扛着铁枪去搬石头。他在坡口堆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把能搬动的大石头都码了上去。又用碎石填了缝隙。石墙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住正面冲上来的人，争取反应时间。

　　祈新起把落明天从马车上扶下来，让他靠坐在丘顶中央一块平整的大石上。他自己撑着剑走了几步，走到石头上坐下之后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但看见祈新起在看他，还是咧了咧嘴：“哥，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困了就睡。“祈新起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在他膝盖上多铺了一层干草，”有事我叫你。”

　　落明天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祈新起和林笑负责警戒。两人坐在缓坡旁边的石墙后面，祈新起背靠石墙，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每隔几息便做一次吐纳。将内力在经脉中运行一个周天，以此来保持状态。林笑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几枚飞针，飞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子时刚过，竹林深处传来声响。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西行客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开了：“来了。”

　　祈新起心中一沉。他随即站起身，林笑和陈天霸跟着动了起来。

　　“他们学聪明了。“西行客声音压到最低，”十三个人，分三路。正面五个，左翼三个，右翼五个。”

　　他道完站直了身体，把长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拔剑的动作不快，剑身完全出鞘时，月光正好落在剑锋上。泛起一层冷冽如水的寒光。剑身通体银白，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只有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听风剑。天涯榜第二的剑。

　　“你们守住缓坡。不要让任何人上来。”西行客说完，提着剑走下缓坡，灰衣在竹影中一闪便消失了。

　　陈天霸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大哥，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西行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

　　黑暗的竹林中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和惨叫。

　　一个黑影从竹林里冲出来，直奔缓坡。他显然是被西行客的剑逼得无路可走。慌不择路地撞过来的。祈新起拔剑迎上，将那黑影逼退了三步。但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影从不同的方向涌向高地。

　　陈天霸大喝一声，铁枪横扫而出。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将两个并排冲上来的影卫同时扫飞出去。那两人撞在竹子上又弹回来。其中一个还没落地就被林笑的飞针钉中了手腕，刀脱手而出，在地上翻了两圈。

　　林笑的第二枚飞针紧随其后，命中另一个影卫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肩膀滚下了缓坡。

　　但影卫太多了。一波刚退，另一波又涌了上来。

　　祈新起的手臂被砍了一刀，刀锋划过他的左臂，划破了袖子和皮肉。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在紫薇剑的剑柄上糊了一层粘稠的暗红。他咬着牙换了个握法，用掌心压住湿滑的剑柄，继续出剑。他不敢退。

　　“哥！”落明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新起回头，看见落明天挣扎着站了起来。

　　“明天，你坐下！”祈新起大喊，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乱。

　　“我不！“落明天的声音带着虚弱，他扔出一枚石子，这一次砸在一个影卫的太阳穴上，那人晃了一下。刀偏了三寸，从祈新起的耳边擦过去，砍了个空。”我不能看着你们打！我现在不能拿剑，但我还有手！我还有眼睛！”

　　就在这时，竹林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

　　祈新起抬头望去，看见竹林深处亮起一道剑光。

　　剑气从竹林深处涌出来，带起的风将竹叶吹得漫天飞舞。那些竹叶在半空中旋转着，被剑光映成碎银，随即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

　　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惨叫声越来越多。随后安静了。

　　竹林里猛然安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沙沙声，能听见受伤的影卫倒在地上发出的压抑呻吟，能听见远处风吹过竹梢时带起的呜呜低鸣。但没有刀剑声了。那种突但至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胜负已分。

　　脚步声从竹林里传来，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竹叶上，沙沙的。

　　祈新起握紧紫薇剑，剑尖对准脚步声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内力，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血沿着手指滴在脚背上的温度。但他没有退。

　　一个身影从竹影中走了出来。

　　灰衣，长剑，蒙眼白纱。

　　西行客。

　　他的灰衣上沾满了血迹，长剑还在滴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剑锋淌到剑尖，又滴进铺满竹叶的地面上。洇出一小团一小团的暗红。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呼吸依然平稳，走到石墙前面时停了一步，用剑鞘点了一下地面。

　　“他们退了。”他道。

　　陈天霸一屁股坐在地上，铁枪当啷一声倒在石头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汗。林笑站起来去给祈新起包扎。

　　祈新起坐在石墙旁边，让林笑帮他清理手臂上的刀伤。刀口不深，没有伤到经脉，林笑用溪水给他冲洗了伤口。撒上金创药，用干净的布条缠了三圈。她的手法比半个月前熟练了太多，祈新起说了声多谢，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西行客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一根竹子，长剑已经收回鞘中，横在膝上。他在闭目调息。

　　祈新起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水囊递过去。西行客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了回来。

　　“大哥，你受伤了吗？”

　　“没有。“西行客摇头，白纱下的嘴唇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他们的刀砍不到我。”

　　祈新起没有再问。他转头看向竹林深处，远处的竹林已经彻底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