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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合时宜 这一次,他 ...

  •   津门的雨季潮闷起来,周身都要被薄汗浸得发黏。寝衣贴在肌肤上,呼吸间一股子散不掉的湿热,沉沉堕进了梦里叫人疲累难醒。

      胡秋晓得云灵格格是顶顶好的性子,可她也是真真儿舍不得在这样难捱的天气里将人叫起来,去上什么...仁光中学?

      “胡姨,什么时辰了呀?”

      云灵被门扇开合的声响吵醒。她拉高薄被蒙着脑壳,只伸出素白的纤指点了点窗外,含糊着嗓音问道:“雨还下着呢吗?”

      “下着呢、下着呢。”胡秋叹了口气,不得已再次推门而入道:“都怪奴婢手重,不想吵醒格格的。”

      仁光中学今日有社会课,计划要去远郊收集民俗。云灵猜想着雨下了一夜到这会儿也未停,社会课定是要被下泡汤了。

      听到雨还在下着,云灵起床上学的心气便落了一半去。她压着嗓子幽声请胡秋去禀了母亲,就说自己被这潮暑闷倒发了热,今日不去上学了。

      胡秋心疼她,急慌慌将人从薄被下捞出来,见云灵雪白的面上当真晕上了淡红,立即就要去请大夫。

      云灵生怕被大夫揭穿装病,连忙探出身子拉住胡秋道:“别去别去,我好得很呢!我今日只是不想去上学,胡姨别拆穿我。”

      胡秋回身看着云灵闪烁的眸子,明若春水的哪见半分疲态?

      她塌下心来就忍不住絮叨起来:“格格不去也好,这鬼天气难捱得很。刚巧奴婢上来前听福晋说起,景家二少爷今日要登门。格格同他定亲后还未见过呢,这下子不会错过了。”

      景家,景家二少爷?景蘅要来拜访母亲!

      云灵正色道:“胡姨,我忽而想起母亲在我年幼时曾教导我说‘莫向光阴惰寸功’(1),我不该因为一点儿阻碍就纵容自己惰怠学业。现在就备车,立刻马上!我今日一定要去读书!”

      胡秋被她突然间的好学唬住,茫然点头道:“是...是,说起来王爷在格格幼时也曾这样教导过格格。”

      自从怡王爷娶了俞氏女,迫的母亲迁居津门后,她从不在京城以外的任何地方提起怡王爷。云灵不再接胡秋的话儿,沉默着自去梳洗。

      胡秋自觉说错了话,有些内疚道:“格格莫急,奴婢这就去叫人备车。”她伸长脖子偏头看了看廊上的时钟,“奴婢瞧着这时辰迟不了,说不准格格还能在路上遇见景二少爷,奴婢在京城时听说他奇怪得很,从来不坐汽车的,只坐黄包车来往。”

      她说着京城中听来的小道消息,一手取了熨烫妥帖的学生制服来。胡秋见云灵好似并不在意这些,也怕惹她烦恼,自觉刹住了话头,只朗声又叮嘱了几句转去备车了。

      云灵躲在盥洗室里竖着耳朵,直到听到门扇紧合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景蘅。

      熟悉到能把耳朵磨出茧的名字,陌生到连面儿都未见过的人。

      脾性、处事,这样一个几乎全然陌生的人,偏偏还是京城那位自作主张定下的!

      哪哪都不好,处处都不合时宜!

      云灵窝着火,梳头的手也就失了轻重,一下没留神扯着头皮痛到沁出泪来。她随手扯了块毛巾压了压眼角,目光凝滞在架子后一块原本掩盖在她手中毛巾后的瓷砖上。

      云灵回身锁上盥洗室的门,用力敲了敲瓷砖一角,在弹出的暗格中摸索了几下,取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相片。

      相片中的人约莫十四五岁,身量颀长,穿着身寻常的素色长袍,脖颈间挂着串玉珠子,手中握着卷书册定定地望着镜头,眉目温和。

      云灵捏着相片的一角翻到背面,字迹虽然因墨水晕染变得有些模糊,却也不难辨认出写的是:

      景蘅,字承宁。

      ......

      若是胡秋在,就会认出这是云灵离开京城的前一年,景大帅随信寄到怡亲王府的相片,后因“保管不善”早早遗失了。

      云灵捏着这相片,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回忆起京城那些和父亲...和怡王爷有关的荒诞日子。她失了神,相片也在手中揉成了纸团子。

      呸!她索性将这“纸团子”撕得碎碎地顺水冲走。

      管他呢,和那人扯上关系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等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就去向母亲提解除婚约的事情。母亲疼爱我,也恨极了定下亲事的人,到时候我就能顺水推舟,将这桩荒唐的亲事彻底了结。

      云灵打定了主意,心中的烦恼暂时消散了。她脚步轻快地提着皮包飞奔下楼,长裙翻飞,蓬勃飞扬。

      胡秋听到声响追到楼梯边,被她吓得扶着栏杆直呼:“慢些,慢些啊格格!仔细些别崴了脚!”

      “再慢要迟到的!”

      奇了。

      这才多一会儿,怎么突然这样高兴?

      来不及让胡秋细思,云灵已经砰的关上了车门扬长而去,时公馆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云灵的视线之中。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却又蹙起了柳眉。

      司机孙彦很少见云灵这样,以为她是忧心今日会迟到惹老师不悦,忙宽慰道:“小姐放心,就算小姐今日迟了,津门也无人敢罚小姐。”

      孙彦耳朵灵,他随着外面车轮声看过去,正巧见到辆福特汽车压着速度跟在辆黄包车后,径直向着他们过来的方向而去。

      “这倒真是奇了,在这地界还有不坐汽车偏要坐黄包车的少爷,现在的小少爷行事真是怪的很。”

      坐黄包车的少爷?!

      云灵一个猛子扑到车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向外看过去。

      身着长袍的人面容半遮在车篷后,只露出干净白皙的下颌和淡色的薄唇。云灵紧紧盯着他交叠在长腿上的双手,放置在上的左手背上有一块大拇指盖大小的胎记。

      正如几分钟前被她撕碎的“纸团子”中,景蘅持书的左手背上一样的胎记。

      怎么还真碰见了,这是孽缘罢?

      景蘅像是察觉到了车中人的视线,他突然俯下身向着云灵的方向看去。

      云灵猝不及防和他隔着车窗打了个照面,她噌地放下帘子,唰的一声拉的更紧,“再开快点!”

      “诶,好嘞小姐!”

      孙彦猛踩一脚油门,方才还打得了照面的黄包车一呼吸间就被抛到了数米开外。云灵偏头靠在车窗上,脑中浮现起方才见到的景蘅。

      样貌生得倒是俊秀,就是有点白,瞧着有些文弱,像南边来的读书人。这样的人在现在这般世道,绝对不是良配。

      真是个没有一点能合得上时宜的讨厌人。

      “停下来。”

      孟策扶着副驾驶的车门探出头去,朗声问:“二少爷,刚才可是有异常?”

      “无事。”

      景蘅仰靠过去,似是低笑了一声。他有意无意的抚摸着左手背上的胎记,温声道:“不过是头次在津门地界见到林肯汽车,多看了一眼。”

      孟策腹诽道:您平时都不坐车,还能关心起旁边过的是什么车?糊弄人也好歹编个用心些的理由罢。

      景蘅手背向外摆了摆,车门关合的声音后,福特车的引擎声再度响起。黄包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得了授意后再度俯身将车拉起。

      景蘅被惯性带着晃了晃,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微微向下滑落。

      他抬手推了推中梁,眼前又浮现出了将才一闪而过的小脸。

      像是年初随父亲在北山雪松林间狩猎时,偶遇的受惊雪貂一般灵动。

      景蘅随身携带的皮箱夹层中,有一张云灵格格的照片。

      和云灵那张除了有些泛黄以外几乎算得上簇新的相片不同,景蘅这张边角已经发皱,是常常被人捏在指尖端详的缘故。

      爱新觉罗云灵,曾是怡王爷最疼爱的孩子。

      拍下这张相片时,清廷已经覆灭。相片中的云灵格格依旧穿着旗装,颈带宝珠璎珞、腕带翡翠双镯,耳上坠着三对珍珠耳坠,两把头上簪着的点翠珠钗精巧至极,能看出是宫中之物。

      她端坐在高大的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方帕子半覆在膝上,杏眸若水,樱唇含着抹浅笑,大大方方的直视着洋人的镜头,神情中带着几分傲慢。

      这张相片,是景大帅从京城带回来的。

      相片中云灵格格的面容逐渐和林肯车中受惊的姑娘重叠,景蘅突然很想、很想正式站在她面前,就像过往无数日夜里他将相片高高举起,和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云灵对视一般。

      这一次,他终于不必悄悄在心中向云灵介绍自己,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同她说话,了解她的好恶。

      爱新觉罗云灵。

      会是,怎样的性格?

      黄包车进了时公馆的大门,穿过门庭花园停在洋楼前,福吉阔步走下台阶,迎上去说:“估摸着时辰也该到了,我是这时公馆的管家福吉,景二少爷随我来罢。”

      管家?

      景蘅见他面白无须、声音柔婉,对福吉的身份也就有了猜测。

      福吉心里头清明的很,他晓得景蘅不做声是在猜想着什么,索性主动说:“我原是在京城伺候的人,得夫人照拂才能跟来津门。”

      他将景蘅领至会客室门外,叮嘱道:“夫人不喜京城旧礼,景二少爷可留意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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