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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夕烬 长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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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夜。
千百盏花灯悬在半空,走马灯转着朱红与靛蓝的幻影,莲花灯浮在河面,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点流萤。
人声鼎沸,连空气里都裹着甜腻的糖人味儿,混着炸馓子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河对岸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佳酿。
一切都是热闹非凡。
可往后的每一年,萧衍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夜的灯火,冰冷得像是都城二月里化不开的雪,渗进骨头缝里,一藏就是十余年。
那时的他才九岁,穿着织金小箭袖,腰悬银铃,绷着小脸装出稳重模样,耳尖却早已被周遭的热闹烘得发烫。
他攥着另一只软乎乎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指尖因为兴奋而晃动,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暖融融地蜷在他的掌心。
沈汐垂眸浅笑,稚嫩的脸颊上浮起一对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一身绯红的锦缎小袄,领口与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如羊脂玉雕琢成的一般。
她仰着头看灯,一双杏眼亮盈盈,像盛了两汪星星。
“衍哥哥,你看那个——”
她踮起脚,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袖口,她比萧衍矮了小半个头,像一只扑腾着要飞走的小雀。
“小兔子,白白的,红眼睛!”
那盏兔子灯蹲在摊子最上头,纸扎的耳朵支棱着,肚皮圆滚滚,耳朵上的绒毛是拿细白棉纸剪的,烛火在它的肚子里面跃动,映得那对红眼睛明明灭灭,真像一只蹲在月光里的小团子。
沈汐松了他的手就要往前挤,萧衍一把拽住她的腕子。
“乖听话,别乱跑,我去买来。”
“我不乱跑的呀,”她仰起脸冲他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咬着下唇,笑容里带着九分乖巧和一分狡黠,“我就在这儿等着衍哥哥。”
她说话时,鼻尖会轻轻皱一下,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小兔子。
萧衍狐疑地盯着她看,觉得这丫头惯会装乖。
上回说“不乱跑”是在庙会上,结果他转个身买糖葫芦的工夫,她就爬到了人家戏台子后面,吓得他魂飞魄散。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萧衍认命地叹了口气。
“站在这个摊位旁边,不许乱动哦,”他把林汐安置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数五十下,我就回来。”
“好哦,衍哥哥。”
他转身往兔子灯的方向走去。
人群像潮水,一层叠着一层,他侧着身子钻过去,被人撞了两下,肩膀硌得生疼。
他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到兔子灯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孩的惊呼,带着孩子特有的尖利,又短又急,然后硬生生地被掐断在喉咙里。
是沈汐的声音!
那声音甫一入耳,萧衍只觉后脑像是被什么钝物不轻不重地一击,颅腔深处嗡嗡作响,连带着脊骨都僵硬了。
他猛地回过头去。
视线穿过人头攒动的缝隙,他看见沈汐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袄,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正用一块帕子捂住沈汐的嘴,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两只手腕。
帕子上浸了迷药,沈汐的胳膊挣扎了一下,糖葫芦从她手里掉到了地上,那只方才还攥着他袖口的手,此时无力地垂了下去。
迷晕的沈汐,被陌生的男子提着,转瞬间便没入人海。
“汐汐——”
他喊出来的那一瞬,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细又哑,像一只被踩了翅膀的幼鹤在泥里挣命。
四下里灯影摇红,人声鼎沸。
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掷铜钱,小贩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满街的笑语喧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的嘶喊严严实实地堵了回来。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孩子的嘶喊。
那些笑脸,像一张一张纸糊的面具,模糊而遥远。
他拼命往回挤。
肩膀撞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身体,有人骂他,有人推他,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些人的体温和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他只觉得好冷。
沈汐小小的身影被人流吞没,像落进河里的水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追出去,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忽然变得绵软,像踩在一头活物的脊背上。
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四肢,像水草缠住落水的人,越收越紧。
他终于跑不动了,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掌心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可那疼还没传到心口,他的身体就开始变化了。
骨架在皮肉底下咯吱作响,一寸一寸地撑开来,那身孩童的短袄不知何时化作了一袭玄色暗纹锦缎,织着银线的云雷纹,在黑暗中泛着阴郁的光。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他的背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像有只巨大的手掌摁在他脊梁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要起来,肩膀刚抬一寸,又被摁了回去。
胸腔里的气息一点点被挤出去,眼前开始模糊。
“衍哥哥——”
那声音从渺远处飘来,带着特有的尾音,清越悠扬。
萧衍看到面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双手。
骨节修长,十指白皙,掌心微微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又像是要递给他什么。
接着,有阳光从斜上方漏下来,萧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挣脱了全身的束缚。
终于,他的手搭在了那双手上。
那双手也温柔地握紧了他的手。
萧衍感觉有一股力量注入了自己的身体,像一股暖流从指尖涌进来,沿经脉流遍四肢百骸,那股重压在渐渐地缓解。
正当他想抬头看清女孩的面容时,一支锋利的箭迎面朝他射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先到,“咻”的一声,尖锐刺耳,随后是一声巨响。
“笃!”
箭矢穿透轿帘,擦着他耳廓钉入身后靠板。
箭尾嗡嗡震颤,余音绵绵不绝。那箭杆是上好的白桦木,箭羽是青色的,钉入靠板时木屑飞溅。
萧衍猛地睁眼,后背冷汗涔涔,中衣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胸口起伏未平,他的指尖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盯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看了半晌,才慢慢收回来,蜷起攥成一个拳。
手下赶路用的火把的光,透过轿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他掌心,和梦里的光很像。
而面前的那双温暖的手,却不见了。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吞咽了一块碎瓷片。
他偏过头,箭杆上缠着纸条,特意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大字。
那血写的时候大概掺了水,颜色偏淡,渗在纸纹里,红中泛着褐,笔画的末端凝着暗红的小血珠,像一串串结了痂的泪。
“再查端事,尸骨无存。”
萧衍盯着那八个字,忽然笑出了声,整个人都弯下腰去,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轿壁。
他眼里那点未散的怅然全化成了嘲弄。
“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他把纸条弹了弹,跟那支箭商量似的,“天还没亮呢,寅时,寅时你懂不懂?威胁人也不挑挑时候?要趁着别人清醒的时候威胁才有用啊。”
他打了个哈欠,两根手指夹着纸条一撕,碎屑往轿外一扬。
碎纸片在风里打着旋儿,像一群白色的小蝶,落在官道旁的枯草上。
“况且,要威胁,好歹把字写端正些。”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嫌弃,“真是跟你们的主子一样废物。”
萧衍的手下显然也察觉到了有人放箭,脚步声急促地围过来,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首的侍卫石头,掀开轿帘一角,面色紧绷,上下打量他。
“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萧衍打了哈欠,往后靠了靠,把袖口那只歪扭的小兔子往里面掖了掖,“我再睡会儿。”
石头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看着世子满不在乎的样子,最终还是合上了帘子。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先是极淡的灰,接着从灰里透出一线橘,像在宣纸上先铺了一层淡墨,再用赭石轻轻一染。
远远的,一座城池的轮廓从薄雾中浮起来,城楼上的旗帜隐约可见。
扬州。
“大人。”外头侍卫的声音贴着轿壁传进来,“前面就是扬州城了,约莫再有半个时辰。”
“嗯。”萧衍放下帘子,“先去扬州城外的苏阁老家。”
“明白。”手下应道。
他靠着轿壁阖上眼。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那兔子绣得实在算不上好看,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缝了两针黑线,有一针还缝歪了。线头磨毛了边,常年被指腹摩挲的地方已经起了绒球,像兔子身上长了一层细毛。
这是萧衍请人照着帕子上的图案绣的,一定要一模一样的,谁说都不听。
想起这个,他的笑意渐渐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冷意。
十年前丞相沈家满门抄斩,罪名是“勾结匈奴,意图谋反”。
举朝皆知那是端王的手笔,沈家上下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人头落地。
那夜萧衍被父亲锁在祠堂里,跪在祖宗牌位前。
他撞门撞得额角流血,嘶喊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亮时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眼眶发红,声音沙哑,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片。
“沈家的案子,太后点了头,皇上都无能为力,你是想让萧家也陪葬吗?”
十三岁的萧衍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父亲,眼泪混着额角的血一起往下淌,一个字一句道:“总有一天,我要让端王血债血偿。”
皇上并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当初继位时,只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傀儡天子,大权都在太后和端王手里。
这十多年,皇帝一点点暗中扶植起自己的势力,终是从太后手上收回权力,算是断了端王的一臂。
朝堂上风云变幻,萧衍站在父亲身后,看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像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端王根深叶茂,盘踞朝中数十年,党羽遍布六部,想扳倒他,寻常手段不过是蚍蜉撼树。非得一击必中,断其根基,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扬州城郊,绿林滔滔。
风从林梢上压下来,草木伏低,露出一个破败的院落。
白墙黑瓦,瓦上生着枯黄的草茎,墙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坯,像生癞的皮肤。墙根处爬满了苔藓,青中泛着黑,湿漉漉的。
门前两棵老槐树枯了一棵,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朝天伸着的手,另一棵歪着脖子,叶子稀稀拉拉,有几片被虫蛀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萧衍站在院门外,看了片刻,才抬步往里走。
门没锁,推开时“吱呀”一声响,门轴生了锈,宛若钝刀在骨头上刮动,在寂静的郊野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没人,正屋的门虚掩着,血腥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潮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萧衍抬手推开门。
满屋狼藉。
椅子翻倒在地,四条腿朝天,书册散了一地,纸页上印着黑乎乎的脚印,还有几本被水浸过,字迹洇成一团墨晕。
桌上的茶壶碎了,茶渍干成褐色的斑,泼在墙上,和另一种暗红的痕迹混在一起。
墙上的血字干涸了,但笔画依然清晰。
八个字,从上往下歪歪斜斜地排着,像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不堪逼迫,以死明志。”
萧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他伸出手,指腹在“明”字上抹了一下,干涸的血痂蹭着他指尖,粗粝的触感,像细砂纸。
他搓了搓手指,将指腹凑近鼻尖,是一股淡淡的腥甜,混着松烟墨的味道。
萧衍神色一沉,转头问身后的人:“苏阁老的尸首呢?”
“回大人,当地官府发现后,验了尸,说是自刎,第二天就收殓下葬了。”
“他的家人呢?”
“说是护送回京了,属下派人跟了一路,确实有一队官差押着陈家老小往大都去了。”
萧衍沉默着。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回那面墙的前面,指甲轻轻一刮,刮下一层薄薄的蜡。
有人在这行字上动过手脚。
把原来的字刮掉,再补上新的,又在上面覆了一层薄蜡,杀人的手法利落,毁证的手法却粗糙。
端王的人做事,向来这么嚣张。
“苏阁老在扬州住了多久?”
“回大人,苏阁老致仕后,回扬州祖宅养老,前后不过两个月。”
“两个月。”萧衍笑了笑,低头看指尖上那点暗红,搓了搓,红色渗进指纹里,“两个月里,端王的人来拜访过几次?”
“这个……属下正在查。”
“不用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苏阁老的学生、故交,在朝中还在位的,这半个月里肯定都收到了消息。”
“端王杀鸡儆猴,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到向身侧高耸的碧空崖。
“和他端王作对的,苏阁老就是下场。”
那声音悠远,缠着山风一缕一缕地往碧空崖上走。
山势陡峭,崖壁如削,青灰色的岩石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崖顶有一座碧空寨,寨墙是用山石垒的,又高又厚,远远望去像一头盘踞在山巅的巨兽。
不同于其他寨子的打家劫舍,这个寨子劫富济贫,救助了许多贫苦的百姓。
大当家是个女子,名字唤作长歌,使得一手好鞭法,力大无比。
“世子,接下来怎么办?”
“先进城吧,”萧衍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问,“苏阁老的这条巷子,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叫杏花巷。”
“杏花。”他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弯了弯。
“汐汐以前说啊,杏花开的时候,要带我去扬州吃杏花糕。”
手下人没敢接话。
萧世子对着空气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早就学会了装聋作哑。
萧衍也不甚在意,迈步往官道上走。
这些年,他替皇上走南闯北,办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差事。旁人都道他是天子近臣,圣眷正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为了找到汐汐。
萧衍闭上眼,右手不自觉地又摸到袖口那只歪扭的小兔子。
忽然,他看到旁边的树干上贴着一个人的画像。
他一下子怔住了。
那人像画在粗黄的纸上,墨迹被露水洇得有些晕开,边角卷起,用一根草绳系在树干上。
画得不算精细,却抓住了神韵。
杏眼柳眉,鼻梁挺秀,虽是鹅蛋脸,但是眼神英姿飒爽,嘴角微微含笑。
画底下压着几个墨字,力透纸背:碧空寨匪首,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