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8、第八章 冰山的柔软面 门开了，沈

　　门开了，沈鸿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也松了半截。空气里飘进来一股淡淡的酒气，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走进餐厅。
　　“爸！你回来啦！”沈知微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玄关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踮着脚挂到衣架上。
　　“嗯，回来了。”沈鸿川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的菜，又看了看正在盛汤的郑清荷，走过去帮忙递了个盘子。
　　“做什么好吃的呢？”他问，声音轻柔。
　　郑清荷把最后一道菜装盘，锅铲把汤汁刮干净，她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嗔怪：“还知道回来？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沈鸿川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小微做的？”他问。
　　沈知微坐在对面，两只手撑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听他这么问，立刻挺直了腰板：“对！西红柿炒鸡蛋是我做的！黄瓜也是我拌的！汤是妈炖的！”
　　沈鸿川又夹了一块鸡蛋，认真嚼了嚼，说：“好吃，比上次进步了。”
　　沈知微嘴角咧开，转头看了沈知安一眼，下巴抬得更高了。沈知安没看她，正埋头扒饭，筷子戳进米饭里，扒了一大口。
　　郑清荷端着汤碗坐下来，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冬瓜炖得软烂，排骨已经脱骨了，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饭桌上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咀嚼声。沈知微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两只手撑着脸，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她开口，“我不想学医了。”
　　沈鸿川正在喝汤，汤碗端在嘴边，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把碗放下来：“你上周不是说要当医生吗？”
　　“上周是上周，”沈知微理直气壮，“这周我觉得当老师也不错。教小孩子画画的那种。”
　　沈知安从饭碗里抬起头：“你上周说想当医生，上上周说想当律师，上上上周说想开奶茶店，你再换下去，爸的公司都不够你折腾的。”
　　沈知微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沈知安腿一缩，没踢着。
　　“你管我！”她瞪了沈知安一眼，转向沈鸿川，语气软下来，“爸，你说呢？我要是当美术老师，是不是也挺好的？”
　　沈鸿川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次月考先考进班级前十，我给你找素描老师。”
　　沈知微的脸垮了，嘟着嘴重新拿起筷子，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没夹菜，又放下了。
　　郑清荷在旁边没说话，给沈知微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沈知微低头啃排骨，不吭声了。
　　沈知安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叠在盘子上，丢进水槽里，碗筷碰在瓷砖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安安，”郑清荷在餐厅里喊了一声，“碗放下就行了，你把桌上那盘剩菜端进来。”
　　沈知安折回去，端起那盘清炒时蔬，盘子底有点烫，他捏着盘沿快步走进厨房，把盘子放在水槽旁边。郑清荷跟进来，打开水龙头冲碗，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手肘，先去沙发上坐着，碘伏在电视柜抽屉里。”
　　沈知安应了一声，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沈鸿川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抬头看了沈知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学习上有什么要买的，跟你妈说。”沈鸿川说。
　　沈知安“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课本，翻到今天卡住的那道题，坐在沙发上，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低头看那道题下面的笔记。
　　厨房里传来郑清荷和沈知微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撞，水龙头开了又关，关又开。沈知微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郑清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带着水汽。
　　沈鸿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接过郑清荷手里的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新学期至今，两个人的对话除了借过几乎没其他交流。沈知安吵闹，但也有分寸，不会主动触陆予声的霉头。赵阳偶尔在班会上敲打两句“同桌之间要互相帮助”，沈知安就歪着头看陆予声，陆予声盯着黑板，眼皮都不抬。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月考成绩贴在公告栏上，陆予声第一，沈知安第二，差了四分。李明轩追在后面喊“安哥牛逼啊追到只差四分了”，沈知安没回头，摆了摆手。
　　下午的大课间，蒋言被赵阳叫去办公室谈体育特长生的事，李明轩脚崴了没上场，凑不齐人，沈知安投了二十分钟的篮就收了。他抱着篮球上楼，经过走廊拐角那扇窗户的时候，余光扫到楼下的什么东西。
　　教学楼背面有一块窄长的空地，夹在食堂的墙和实验楼的墙之间，平时没什么人去。地上铺着碎石子，长了几丛没人浇水的野草，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实验楼的影子投在空地上，半明半暗。
　　暗的那一半里蹲着一个人。
　　校服，面前有一只猫，黑色的小小一只，瘦得能看清脊背的骨节，看起来只有二十天大。猫低着头在吃东西，发出细碎的咀嚼声。那个人一动不动的，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陆予声。
　　他没有喊，也没有走。篮球夹在腰侧，手肘撑在窗台上，歪着头往下看。楼下的陆予声不知道有人在看，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蹲在那里的一块石头。
　　小猫吃饱，慢悠悠地走到陆予声腿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脚。陆予声这才伸出手，指背在猫的下巴上刮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太习惯。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蹭了两下，转身跳上旁边的空调外机，又跳上窗台，消失在一扇破了的纱窗后面。
　　陆予声站起来，膝盖蹲久了，他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直起腰。他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团成很小的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
　　沈知安从窗台上直起身，篮球差点从腰侧滑下去，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重新夹住。
　　第二天课间，沈知安没有打球。他在教室多坐了十分钟，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抄在错题本上。走廊里没人。这个时间点要么在食堂，要么在球场，要么在教室趴着睡觉。他走到走廊拐角那扇窗户前，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往下看。
　　空地上没人。碎石子灰扑扑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实验楼那边绕过来。
　　陆予声。
　　和昨天一样的姿势，沈知安眯着眼看了半天，碎石子地上多了一小滩深色的颗粒，像是猫粮。等了将近两分钟，纱窗后面探出一个黑色的脑袋，两只绿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猫从纱窗破洞里钻出来，尾巴翘着，朝陆予声走过去。
　　沈知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傍晚经过那扇窗户，都会停一下，有时候看见陆予声蹲在那里，有时候看不见。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李明轩有一次在走廊上看见沈知安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凑过来问“看什么呢”，沈知安说“看楼下有没有人打架”，李明轩伸着脖子往下瞅了瞅，什么也没看见，骂了一句“无聊”，走了。
　　陆予声始终不知道有人在看。

　　早读下课铃终于叮铃铃的响起，教室瞬间沸腾，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安哥！江湖救急！”林小满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从沈知安肩膀后面探过来，手里捏着空白的物理练习卷在沈知安眼前晃，“老班要查的，就借我瞄两眼！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自己拿。”他头也没抬，下巴朝桌上那摞文件夹的方向点了点，“最上面那个红的就是。抄快点，别又被老赵逮着。”
　　“得令！”林小满欢呼一声，精准地抽出沈知安的物理卷子，埋头疾书。
　　她抄题的速度很快，眼睛在两张卷子之间来回跳，嘴也没闲着：“哎，安哥，听说没？班长昨天又在班委会上提建议了，说要搞个学习小组。”
　　她的笔尖在卷子上顿了一下，抬起头，下巴朝陆予声那个方向努了努。陆予声的座位空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面上只放了一本扣着的课本，边角整整齐齐。
　　“说是要帮某些学霸融入集体。”林小满把“某些”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往下撇了撇，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结果被老赵一句‘高三了少整这些虚的’给怼回去了。宋枕月当时那个表情，啧啧，谁不知道她什么心思。”
　　“宋枕月心是好的。”沈知安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不过有些人，大概也不需要吧。”
　　林小满“啧”了一声，正要接话，一个声音从斜后方插进来，黏黏糊糊。
　　“喂，林小满。”
　　陈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走过来。他歪歪斜斜地靠在过道旁边的桌沿上，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伸出来，食指在林小满摊开的笔记本上点了两下。笔记本的边角画着一圈小花小草，是她上课走神时随手涂的，彩色的圆珠笔线条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