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6、第六章 才不管你 沈知安正前

　　沈知安正前方站着一个人，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戴着护膝，正弯腰准备抢篮板，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朝他撞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太近，根本反应不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沈知安把腰猛地一拧。
　　他收住了前冲的势头，身体在空中拧了半圈，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失去平衡的那一瞬，他伸出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粗糙的塑胶颗粒刮着他的手掌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他的身体侧着摔在塑胶地面上，屁股先着地，然后是胳膊肘，最后是肩膀，整个人在地上滑出去小半步的距离，扬起一小片灰。
　　“嘶——”沈知安吸了口气，龇着牙，眉头拧在一起。
　　蒋言第一个跑过来，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抓住沈知安的左手和右手，用力往上提。李明轩紧随其后，从另一边托住沈知安的胳膊肘，两个人合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没事吧安哥？”蒋言上下打量着沈知安，目光在他手肘上停了一下。沈知安的右手肘蹭破了一大片皮，渗出的血丝混着灰尘，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一小片，边缘有些沙粒嵌在伤口里。
　　蒋言转头看向那个戴护膝的男生，那男生还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发懵。蒋言认出了他：“陈宇，你没事吧？”
　　叫陈宇的男生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弯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沈知安手肘上的擦伤，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声音不大：“没事没事，谢了安哥。”
　　沈知安甩了甩手肘，疼痛让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咧开嘴，笑了一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灰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痕迹。他的虎牙露出来，在夕阳下显得很白。
　　“小事！”他说，低头看了看手肘上的擦伤，用拇指蹭了蹭伤口边缘的灰尘，疼得又龇了一下牙，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继续！还没虐够明轩呢！”
　　李明轩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声音从场边传过来。
　　“呵，逞英雄倒是挺在行。”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黏腻的嘲讽，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沈知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易抱着胳膊站在场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下巴埋在领子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篮球架的铁柱子，脚边放着一瓶没拧紧盖子的矿泉水，瓶身歪倒，水流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他的目光从沈知安身上扫过，又落到陈宇身上，嘴角往上挑了挑，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出里面的恶意。
　　“可惜啊，英雄救美也得看对象。”陈易把“美”字咬得很重，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上凑，也不怕脏了手。”
　　他的眼睛在沈知安手肘的擦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两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陈宇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看了沈知安一眼，又低下头，把护膝往下拉了拉，指节捏着护膝的边缘，捏得很紧。
　　沈知安转过身，面对着陈易。
　　他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只是变得很淡，他看了陈易一眼，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
　　沈知安弯下腰，捡起脚边的篮球。
　　他转过身，对着李明轩，把球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突然弯下腰，把球夹在胳膊底下，伸出另一只手朝李明轩招了招，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像是在逗狗。
　　“嘬嘬，李明轩，接球！”
　　他把球扔给李明轩，球在空中转了两圈，李明轩伸手接住，愣了一下，然后“嗷”地怪叫了一声，拍着球往篮下跑，边跑边回头喊：“沈知安你骂谁是狗！你死定了！！！”
　　沈知安笑着追上去，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易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被无视了。
　　他弯腰捡起那瓶倒了的矿泉水，拧紧盖子，转身走了。
　　球场上的气氛重新热起来。李明轩投了个三不沾，被蒋言抢到篮板补篮命中，三个人你来我往，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操场上空飘荡。
　　就在这片喧腾的边缘，靠近操场西侧的铁网围墙那里，有一个人正安静地走过。
　　陆予声单肩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松松地垂着。校服还是没拉拉链，衣摆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掀动着。
　　那条小路紧挨着铁网围墙，铁网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暗，叶片上还挂着早上的雨水，被风一吹，细碎的水珠往下掉。
　　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往球场方向看。
　　球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球”，声音很大，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铁网围墙的另一边，沈知安正跳起来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出手之后他没有看篮筐，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铁网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牵牛花叶子，落在那条水泥小路上。
　　他只看到一片被风吹起的校服衣摆，拐过教学楼的墙角，不见了。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出界外。
　　李明轩喊了一声“安哥你发什么呆”，沈知安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跑过去捡球。
　　临近月考，学业开始紧张。下午的上课铃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走廊里来回撞了两遍才停。操场上的打球声、喊叫声渐远，最终回归寂静。
　　沈知安从球场回来的时候手肘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是林小满从她书包里翻出来的。她翻了半天，翻出两张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贴在沈知安手肘上，粉色的底，熊脸圆滚滚的。沈知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把校服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讲古文的时候喜欢眯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今天讲上午的小测，他在黑板上写了错的多的几句古文填空。
　　蒋言和李明轩是同桌。刚打完球回来，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T恤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肩膀和后背的布料也湿了大片，贴在皮肤上。披着校服外套，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一起，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面前的课本。
　　蒋言的眼皮往下坠了坠，他用力眨了一下，撑开了。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往下坠了坠。他用拇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了一下，清醒了一瞬，又慢慢沉下去了。
　　任老师在讲台上念经，声音平缓，没有太大的起伏。“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念完一句，停下来解释一遍，再念下一句。窗外的蝉鸣从树叶间漏进来，一声接一声，和任老师合奏催眠曲。
　　蒋言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慢慢模糊，笔画散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迹。他的头往下一点，猛地抬起来，又往下一点，又抬起来。
　　终于，下巴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赶紧坐直了，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任老师正背对着他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走。
　　蒋言松了口气，把手伸进桌肚里。手指碰到一个塑料瓶子，他把瓶子慢慢往外抽，动作很轻，塑料瓶擦着桌肚的边缘缓缓滑出来。
　　任老师还在写字。
　　他把瓶子彻底抽出来，握在手心里，藏在课本后面。
　　一罐蛋白粉。罐子不大，银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串英文字母。他拧开盖子，里面还有一个密封的锡纸封口，他用指甲沿着边缘划了一圈，锡纸翘起一角，他捏住那个角，轻轻撕开。罐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把保温杯立在桌面上，右手捏着蛋白粉罐子，对准杯口，慢慢倾斜。
　　粉末在空气中飘散了一点点，落在桌面上，落在课本的边缘，落在他深色的校服袖口上，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
　　“蒋言。”
　　声音从后门传过来。
　　蒋言的手猛地一抖。蛋白粉罐子在他手里歪了一下，更多的粉末倾泻出来，哗地一下洒在桌面上。
　　赵阳站在后门口。表情说不上严厉，但也不好看，眉头拧在一起，眼睛直直盯着蒋言桌上那摊白色的粉末。
　　全班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
　　蒋言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色沿着他的脖颈往上蔓延，经过下颌，爬上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那层红显得格外扎眼，他手还保持着握罐子的姿势，手指僵在那里，罐口朝下，最后一缕粉末正慢慢从罐口滑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桌面上。
　　任老师停下了粉笔，转过身，扶了扶眼镜，看了看蒋言，又看了看后门的赵阳，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李明轩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往蒋言桌上看了看，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颗虎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刚好能让全班听见：“报告老师，蒋同学在……补充‘知识燃料’！”说完自己先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噗嗤噗嗤的，像漏了气的气球。
　　教室里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