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5、第五章 直愣愣栽进心里 天气转凉，

　　天气转凉，金桂的香气馥郁，充斥着整个学校。枯燥的课十分漫长，物理讲了四道大题，化学推了两套方程式，英语老师在黑板上抄了满满一黑板的语法笔记，粉笔断了好几截，碎屑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吹得到处都是。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浮动的粉笔灰上，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慢慢打着转，像水底被搅动的泥沙。
　　沈知安靠在椅背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落下，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又停了。
　　早上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浅蓝色的天。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他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陆予声从中午午休就没回来。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送小测的时候看见他在赵阳的办公桌旁边站着，面前摊着几张表，送作业的人回来传了句话，说陆予声在填保送生的材料，下午的课可能都不上了。
　　这话在班里传了一圈，有人“哦”了一声，有人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没人多说什么。
　　沈知安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咔哒咔哒的声响闷在桌面上。
　　课间铃响的时候，他正盯着那道卡了一下午的函数题出神。
　　铃声刺耳，把他从半走神的状态里拽出来。教室里像被人拔了塞子，椅子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课本合上的声音，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喊“等我一下”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哄地一下散了。
　　“安哥！球场！”李明轩从第三排窜过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沈知安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沈知安身子歪了一下，“蒋言他们已经去占场子了！”李明轩挤眉弄眼，嘴角咧到耳朵根，“今天非报中午五子棋的一箭之仇不可！”
　　是的，我们李明轩李半仙自从上次侥幸赢下一局之后就再没赢过。
　　沈知安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墙角抄起篮球，手腕一抖，篮球在指尖上转了个圈，稳稳地停在食指上，旋了一会儿才减速，歪倒，被他一把抓住。
　　“等着。”沈知安把球夹在胳膊下面，朝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李明轩，“看谁虐谁。”
　　两个人前后脚冲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震得走廊墙面上贴的标语纸角微微掀动。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要经过一条窄窄的过道，两边种着两排水杉，树干笔直地往上蹿，枝叶在高处交汇，遮出一片浓重的荫凉。
　　沈知安跑得快，李明轩跟在后面，嘴里喊着“等等我”。
　　操场上已经有人了。塑胶跑道被雨水泡过一整天，颜色比平时深，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陷下去又弹回来。球场在操场中央偏东的位置，四个篮球架面对面站着，铁架子被晒了一下午，油漆泛着光。
　　蒋言已经在场上热身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无袖训练衫，衣摆扎在校服裤子里，露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身。他正弯腰做胯下运球，篮球从左手拍到右手，从两腿之间弹过去又弹回来，球黏在他手上，不管怎么拍，都乖乖地在他身体周围打转，从没脱过手。
　　一米九的个子站在球场上，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随着运球的动作微微起伏。小麦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被刷了一层透明的釉。
　　看到沈知安和李明轩跑过来，蒋言直起身，咧嘴笑了一下。他把球从□□拍到身前，双手持球，手腕一抖，球从胸口推出去，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飞向沈知安。
　　沈知安伸手接住，掌心扣在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哥，老李！”蒋言朝他们走过去，步子很大，运动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就等你们了！”
　　沈知安把球夹在腰侧，抬头看了看篮筐，又看了看蒋言：“今天打半场还是全场？”
　　“半场半场，全场跑不动。”李明轩在旁边插嘴，“再说全场的话蒋言一个人就能把我们全吃了，谁来防他？”
　　蒋言笑着拍了李明轩一下，巴掌拍在肩膀上，声音很响，李明轩龇了龇牙，往旁边跳了一步。
　　蒋言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重点班的学生要么在刷题，要么在去刷题的路上，只有他，课间操的时候在练投篮，放学后在练力量，周末在打比赛。
　　蒋言文化课成绩在班里排中下游，物理和数学经常要沈知安帮他讲题，有时候沈知安讲一遍他听不懂，讲两遍三遍才能明白，他也不急，笑眯眯地听着，笔记记得歪歪扭扭。
　　但在球场上，这个人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
　　蒋言在区里的比赛上打球，对面三个人围着他，一个人在前面顶，两个人在两侧夹，他照样能顶着防守把篮板球摘下来，防守他的人被撞出去两米远，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蒋言助跑摸高能摸到篮板上沿，原地起跳双手抓框，这些在别人眼里算本事的事，对他来说跟喝水吃饭一样平常。他的篮板球意识尤其好，球从篮筐上弹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就能判断出落点，卡位、起跳、抓球，动作一气呵成，对手往往还没反应过来，球已经在他手里了。
　　去年暑假他参加了省里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拿了最有价值球员，好几所大学的教练来问过他的意向，老师也都建议他走体育特长生。
　　李明轩把球扔给蒋言，蒋言单手接住，随手往篮筐方向一推，球碰了一下篮板，弹回来，在罚球线附近落地，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你先开球。”蒋言对沈知安说。
　　沈知安捡起球，站在三分线外。对面防守他的是李明轩，李明轩半蹲着，两手张开，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打野球。
　　沈知安看了他一眼，运了两下球，左肩一沉，右脚猛地向右跨出一大步，整个人从李明轩左侧穿过去。
　　李明轩伸手去挡，指尖擦着沈知安的球衣，没碰到。
　　沈知安运了两步，在罚球线附近急停，双脚同时落地，膝盖微曲，身体往上弹起，手腕一抖，篮球从指尖拨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球的轨迹很漂亮。从出手点到篮筐之间，弧度不大不小，最高点刚好比篮板高出一掌。球在最高点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落，在篮筐上轻轻擦了一下，钻进网窝。
　　“唰。”
　　空心入网。
　　“好球安哥！”蒋言跑过来，举起手，两个人的手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拍击声。蒋言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指节上全是打球磨出的老茧，握住沈知安的手时几乎能把整只手包进去。
　　“传得漂亮！”沈知安笑着回了一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他下颌线的轮廓往下淌，经过下巴，滴在橘红色的塑胶地面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圆印，很快被地面吸收，他扯了扯领口，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胸口和背上，领口拉下来的时候能看到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
　　他的眼睛亮得很，瞳孔里映着夕阳的光，像两簇小火苗在烧。每次打球他都是这样，从第一分钟到最后一场，眼睛里那点火从来没灭过。出汗越多，跑得越凶，那点火烧得越旺。
　　又一轮攻防。
　　蒋言抢下篮板球，单手甩给沈知安。沈知安接球的同时已经转身，眼睛扫了一圈场上的人，李明轩在左侧站着，面前没人，但他没传。他运球往篮下杀，脚步骤然加快，运球的频率从一拍变成两拍再变成三拍，篮球击地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防守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比他高半头，但脚步跟不上。沈知安一个体前变向，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跟着重心往□□斜，防守的人下意识往左扑，沈知安却猛地收回重心，从右边突了过去。
　　这一下变向太突然，防守的人脚下一个踉跄，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吱嘎。
　　沈知安突到篮下，起跳，投篮。球在篮板上碰了一下，弹进篮筐。
　　落地的时候，他右脚踩在一摊积水上，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