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23、第二十三章 英雄主义 “放开他。

　　“放开他。”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陆予声站在那片灰蓝色的暮光里，脊背挺着，校服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又塌下去，他手里的自行车锁垂在身侧，铁链末端的搭扣微微晃荡，磕着裤缝，呼吸还没喘匀，每句话都带着白汽，在暗光里散开又合拢。
　　叼烟的男人侧过脸打量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弧度慢吞吞的，像是在拆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哟，还来了个帮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上去，“你这是——”
　　皮夹克男人侧身迎上来，右边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也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巷子中间那条通道收窄了一半。
　　皮夹克男人从背后的腰带上抽出一截短铁管，管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是磕在砖墙上磨出来的。他把铁管在手里掂了一下，铁管击在掌心上发出闷实的一声，然后往前跨了半步，铁管从斜上方劈下来。
　　陆予声偏了一下肩膀，借着偏身的惯性把锁甩出去了，锁体在半空中抻直了铁链，搭扣旋了半圈，准准地扫在皮夹克男人的手背上，金属搭扣的棱角划过皮肤，那人的手背从指根到腕骨被刮出一道血痕，血珠立刻渗出来了，沿着手背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两滴地砸在碎砖上洇开。
　　铁管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管身上沾了灰，在暗光里哑哑地反了一下光。皮夹克男人骂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了一下手背，指缝间渗出来的血顺着掌缘往下滴。
　　沈知安找准间隙，肩膀顶在那人的胸口上，力道不算大但足够把人顶退半步，他侧身从那个空当里挤出去，踉跄着往陆予声的方向迈了两步。
　　灰色卫衣男从侧面跨过来截他的路，一只手抓住他校服后领往下猛地一拽，沈知安的脖颈被勒得后仰，灰色卫衣男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胛骨上把他往墙面上搡，沈知安的后脑勺磕在红砖墙上，咚的一声闷响，从后脑勺炸开的痛感顺着颈椎往下窜了一截，眼前黑了一瞬，有金星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涌，像炸开的烟花碎片。
　　“沈知安——”陆予声失控，已经顾不上自身危险，几个箭步冲到沈知安面前，自行车锁砸在混混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陆予声手腕却被人从侧面攥住了，是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手掌厚实宽大像一把铁钳攥住他的腕骨往反方向拧，他整条右胳膊被别到了背后，肩膀关节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胀。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左边膝盖弯正后方凹陷的那个位置挨了一记重击，一条胳膊粗的木棍扫过来，木棍表面粗糙带着树皮的毛刺，砸在膝盖窝里发出闷实的一声，那一瞬间整条右腿从膝盖往下全麻了，麻了一息之后痛感才炸开，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内部从里往外撬，热胀的灼痛沿着大腿往上窜，烧过腹股沟，又从髋骨往腰侧蔓延。
　　温热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支撑不住单膝跪下，却死死护着靠在墙上的沈知安，单手撑在沈知安背后的墙壁上，为沈知安撑起一片狭小的安全港。灰色卫衣男又补了一脚，踢在他右腿小腿外侧的胫骨上，鞋底的硬胶边缘撞在骨头表面，疼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腰弯下去又直起来，撑在墙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
　　巷口传来警笛声，尖锐的鸣叫从远到近灌进来，皮夹克男人捂着手背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红蓝色的光已经从巷口涌进来了，在斑驳的墙面上切出明灭交替的块面，掠过地上的碎砖和玻璃渣，掠过陆予声跪着的膝盖，掠过沈知安校服前襟上那块被攥皱了的布料。
　　皮夹克男人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了。灰色卫衣男松开沈知安的后领跟上去，膀大腰圆的男人也松开了陆予声的手腕，三个人踩着碎砖和玻璃渣噼里啪啦地跑远，脚步声越来越轻，拐过墙角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砖屑和烟灰，打着旋儿往巷子深处去了。
　　沈知安跪在陆予声旁边，低着头去摸索陆予声的腿，摸到了一手粘腻，“陆予声！陆予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重复着喊陆予声的名字，鼻腔酸胀得厉害，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热流从眼角涌出来，一下一下砸在陆予声的手背，烫的他心软。
　　陆予声靠着墙，后脑勺抵着红砖墙面，偏过头来看他，想要给他擦眼泪却没什么力气，于是只能安慰道：“别哭了，我没事。”
　　沈知安把他半抱在怀里，紧紧的攥着他的手，止不住的眼泪洇湿了陆予声的领口，沈知安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陆予声。
　　救护车的蓝红灯光刺破巷口的昏暗时，赵阳几乎是和警察同时冲进来的。橡胶轮子碾过碎砖和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赵阳的声音从担架后面传过来，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喘：“让一下，都让一下——担架进来了——”
　　赵阳跑进巷子的时候皮鞋上沾了泥，裤管从膝盖往下溅满了污水和碎渣，领带歪着挂在左边肩膀上，后脑勺的头发从整齐的背头里散下来好几缕，贴在鬓角和耳廓上，灰白色的发根在红蓝灯光里一闪一闪。
　　他跑过来蹲下，右膝直接压在一片碎玻璃上，玻璃碴扎进裤管布料里陷进去，他完全没感觉到似的。
　　“担架到了，”赵阳的声音沉下来了，比平时在讲台上低了一个调，“别慌，沈知安你——”赵阳看着沈知安通红的双眼没再说话，配合着医护人员把陆予声抬到担架上，沿着巷子网外走。
　　“考不过你——”陆予声歪过头，穿过医护人员望向沈知安，“我以后——赖你一辈子。”
　　担架已经到了救护车后门，沈知安还跪在碎砖和玻璃渣上，底下的皮肤裂开了，血渗出来沿着胫骨往下淌，经过脚踝内侧洇进运动鞋的袜口里。
　　他没有低头看，甚至没有感觉到那一处的疼。后脑勺磕在墙上还没完全缓过来，太阳穴还在突突跳，耳道里嗡鸣着，把担架轮子的声响隔成了一层蒙了水的杂音。
　　手掌撑在墙面上借了一下力才把两条腿从跪姿变成站姿，膝盖的伤口被撕扯，猛地涌出一股鲜血，沈知安连低头都没低。担架已经被推上去了，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医务人员弯着腰，把担架的固定扣锁在车底板上的金属卡槽里，咔嗒一声锁紧。
　　又有两个医护人员得了空，走过来要把沈知安带到另一辆救护车。
　　沈知安跑起来步子不稳，膝盖每一次屈伸都在拉扯那道伤口，撕裂的皮肉边缘在裤管内侧的布料上蹭过来蹭过去，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大腿上，凉腻腻的。
　　赵阳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他站在巷子中段那面红砖墙旁边，右手举着手机给警察看些什么，左手朝沈知安的方向伸出去，手指张开又攥紧又张开，嘴唇大幅度地开合，喊了些什么。
　　沈知安没有听见。风声和耳鸣混在一起，把他身后所有的声响全部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他连赵阳喊的是他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都没分辨出来。
　　他只想快点到陆予声身边。
　　跑到车尾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车底板边缘的金属边框，掌心里那几道被玻璃碴划出来的浅口蹭在冰凉的铁皮上，疼了一下他才意识到手上有伤。可是他顾不上，他弯腰往车厢里爬，膝盖那道伤口被折叠到极限，血涌出来涌得更多了，一滴异地落在车底板的白漆面上，洇开一小团红点。
　　他整个身子爬进去，蜷着腿坐在车厢侧面的折叠椅上，冰凉，从他大腿后面隔着湿透的裤管传进来。身后的车门被医务人员从外面拉上了。
　　担架上的陆予声偏过头来，目光从车顶那盏灯慢慢移到沈知安脸上。
　　救护车里，沈知安低着头，前额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见表情，眼泪跟穿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的右腿裤管被剪开，从膝盖到脚踝之间覆上一块白色纱布，纱布已经洇透了。
　　陆予声把左手从担架边沿抬起来，手指慢慢伸过去碰了一下沈知安的膝盖。指尖落下去的时候隔着裤管，皮肤温度透过已经被血浸潮的布料透过去，温温的，不烫，他的手停在沈知安的膝盖上没有收回去，指腹贴着布料，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别哭了。”陆予声说。
　　他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担心沈知安，“你哭起来——”他又开口，“比陈易那张脸还难看——”
　　沈知安慢慢松开了快掐进掌心的手，陆予声的手从沈知安膝盖上挪开，往上移了移，指尖碰到他手背，最终牵住了沈知安微微颤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陆予声的手掌宽大，温暖，将沈知安的手攥得很紧。
　　“听我说，”陆予声的声音依旧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我没事的，真的，你让医生看看你的伤，好吗？”
　　沈知安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陆予声还想说什么，医生在给他的腿做简单处理，疼的他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说不出话。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但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别说话了，一会儿医生缝针的时候你疼死算了。”沈知安终于抬头看他，没有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陆予声笑了一下，终于放心的闭上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顶灯白而冷的光打在白漆底板上，照着那两团已经干了一半的血迹和泪痕，边缘凝出一圈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