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62、归槐 双亲先

　　双亲先后离世，余下一室安静的旧物，再无守候的人。季真收拾着屋内零碎，动作缓慢平和，眉眼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浅淡忧伤。此后城市再无牵挂，余下岁月，他打算长居山上，不再回城。

　　槐山君静静陪在他身侧，不催不语，安静看着他一点点整理自己仅剩的人间居所。

　　书柜、抽屉、置物架，一件件清空。翻到最底层的旧相册，封面边角早已泛黄发皱。

　　季真席地坐下，指尖拂过纸面，缓缓翻开。

　　大多是他年少时的照片。有市井街巷的留念，有少年青涩的剪影，越往后翻，越多是陈旧的山间留影。十几岁的少年光着脚踝，站在山径石阶上，眉眼明亮，浑身是未经世事的鲜活。

　　季真指尖停在那张旧照上，轻声呢喃。

　　“那时候真快乐。”

　　无忧无虑，一到暑假就往山里钻，漫山遍野地跑，风追着人跑，日光落在肩头，整年的夏天都热烈又漫长。

　　身侧的人轻轻应声，嗓音很轻，落得温柔绵长。

　　“嗯。”

　　槐山君的目光落在旧照片上，眼底盛着经年不散的温柔。

　　“满山都是你的笑声。”

　　季真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他。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软无声。

　　他忽然笑了，眼底了然，通透又柔软。

　　“槐山君，你果然很早就认识我了。”

　　槐山君垂眸，坦然颔首。

　　“嗯。”

　　季真心头轻轻一动，原来自己很小的时候，这座山，山上的人，就已年年岁岁，安静看着他来去。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泛着微凉的湿意。

　　他慢慢将相册合上，和散落的画稿、零碎的旧物一一归置，整齐叠放。

　　收拾妥当，两人带上简单行囊，彻底离开这间空置多年的公寓。车门合上，城市楼宇渐渐被远山吞没，自此，季真正式辞别所有人间烟火。

　　重回山上，山居依旧静谧，风林依旧温柔。

　　只是季真常常发呆。

　　有时坐着坐着，眼神就放空，静静望着山间流云，一望就是许久。风掀动他鬓边雪白的发，他也浑然不觉。偶尔垂眸轻轻叹气，气息很轻，散在风里，无声无息。

　　多数时候他会安静侧头看着槐山君。

　　目光温软、沉静，又裹着化不开的不忍，一丝一丝藏在眼底。

　　不舍与心疼，全部压在安静的眼神里，半句也不说出口。

　　槐山君全都看在眼里。

　　他从不多问，也从不用言语宽慰，只慢慢陪着他度日。

　　晨起天光微亮，他牵着季真的手，沿平缓的山径慢慢走。林间腐土之中，藏着连夜冒头的新草嫩芽，细碎的花苞怯生生绽开，沾着晨露。

　　日头渐盛，便去溪边浅滩。石缝里藏着新生的幼雀，羽翼未丰，叽叽喳喳蹭着同伴，溪水叮咚，淌过岁岁不变的山石。

　　暮时晚风轻柔，便慢慢往回走。

　　日日如此，不急不缓。

　　槐山君带着他看遍山野新生，看败叶成泥、新芽破土，看鸟兽繁衍、四时更迭。山从不会困于别离，永远有生生不息的温柔。

　　季真跟着他慢慢走，掌心被对方温热的力道稳稳裹着，心头沉甸甸的郁结，一日日轻淡下去。

　　可心底最深处的心疼，始终未散。

　　一日山巅暮色垂落，晚风浸着凉意，漫过周身。

　　季真望着脚下绵延无尽的群山，终于把藏了许久的话，轻轻吐出来。

　　“槐山君，我走以后，你一个人，会很孤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暮年的疲惫与坦然，也藏着最深的心疼。

　　槐山君转头看他，眸光沉静温柔，映着漫天暮色，字字郑重。

　　“季真。”

　　他抬手，摊开掌心，现出一朵细碎的小白花，递到季真掌心。

　　“你不会真正离开。”

　　“你会以别的样子留下。”

　　季真握着那朵柔软的小花，指尖轻轻摩挲花瓣，怔愣片刻，慢慢笑了。

　　所有惶惑、不安、不忍，都在这句承诺里，轻轻落地。

　　他抬眼望着连绵群山，声音轻而坦然。

　　“好。”

　　“那我死后，就埋在槐树下。”

　　“我永远留在山里，陪着你。”

　　日子缓缓流淌，年岁继续往前。

　　季真衰老得安稳又安静。

　　黑发尽数覆雪，眉眼染上暮年的褶皱，步履日渐迟缓，往日尚能缓步山间的腿脚，渐渐走不远了。再后来，大多时候都懒于起身，畏寒、乏力，大半光阴都倚在床上静静休养。

　　槐山君天天陪着他。

　　天气晴好的午后，会轻轻将人抱起，走到院中晒太阳。阳光暖软，落在两人身上，风轻轻吹过枝叶，岁岁温柔如旧。

　　山中无岁月，朝夕皆安然。没有病痛折磨，没有俗世纷扰，只剩两人相守的静谧。

　　那日晨起，季真觉得神志清明，浑身轻透，久违地有了力气，能够稳稳站起。

　　他没有出门，独自一人静静收拾所有珍藏的物件。

　　旧相册、自画像、半生画稿、留存多年的细碎小东西，一件件、一桩桩，仔细擦拭，整齐叠放，全部妥帖收进一只宽大的木箱。

　　箱盖缓缓合上，扣上锁扣。他把自己完整的一生，温柔封存。

　　收拾完毕，季真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温和轻缓。

　　“槐山君，我还想去槐树上坐一坐。”

　　槐山君无声颔首，上前轻轻将他抱起。

　　身形凌空，乘风掠过层层林冠，稳稳落在古槐树最粗壮的枝干上。

　　晚风习习，树影婆娑，整座山林安静温柔，岁岁如常。

　　季真轻轻靠在槐山君怀里，寻了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眉眼舒展，眼底是一生落幕的平和与知足。

　　他轻声开口，语气极轻，带着尘埃落尽的温柔谢意。

　　“真好啊。”

　　“我能遇见你。”

　　“槐山君，谢谢你。”

　　槐山君稳稳托着他，怀抱安稳坚定，声音沉缓温柔，落满安抚。

　　“季真，别害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

　　季真浅浅应声，唇角带着一抹安然的笑意。

　　他缓缓阖上双眼，指尖轻轻垂落。

　　晚风穿过古槐枝叶，轻轻拂过两人发鬓。

　　山河寂静，暮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