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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空山 车子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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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城市环线上了高速,开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拐进山路。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
他记得这条路。以前他坐大巴来,夜里到山下,再叫车上来。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他就在车站等很久。那时候他年轻,不怕等。
天色渐渐向晚,两侧的林木层层叠叠,飞速向后掠去。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里清冽的草木气,陌生,又熟得钻心。
季真目视前方,指尖松了又紧,反复攥着方向盘。
别墅是他去年买下来的。流拍了很多次,价格一降再降,最后低到没有人再要。他通过中介把它买回来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车子终于拐过最后一道弯,熟悉的院门落进暮色里。
停稳,熄火。
周遭瞬间静了。城市所有的喧嚣、刚才秀场满堂的掌声,尽数被山林隔绝在外。
黄昏初临,余晖漏过树叶的缝隙,落得满地细碎光斑。
季真推门下车,脚步轻缓,带着连自己都察觉的忐忑。
他不敢去想,槐山君还愿不愿意见他,会不会早已忘了尘世这段短暂羁绊。
更怕的是,他不确定,如今的自己,还配不配再见那座山,再见那个人。
他没有先进别墅,熟门熟路绕到后山,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苍劲枝干盘亘天际,树影婆娑,风声穿过枝叶,低低簌簌,一如从前。
四下空空,整片山林寂静无声。
季真站在树下,喉结轻轻滚动。他张了张嘴,不敢高声,怕惊扰山林,更怕落空。
良久,他微微俯身,额头贴上粗糙的树干,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几乎消散在暮色里。
“槐山君,我回来了。”
没有回响。
山间只有风过,叶落无声。
没有人现身,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半点应答。
季真站在树下,没有动。
他安安静静等着,任由黄昏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发沉。
他还抱着一点微弱的侥幸。
或许是山风掩了声音,或许是云雾隔了人。
等到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散尽,山野即将沉入夜色,他才终于动步。
趁着暮色残存的余光,他顺着熟稔的山道,慢慢往前走。
走过从前一同坐过的青石石台,走过曾经开满野花的坡地,走过溪水边那块平整石头。
草木依旧繁盛,风声一如往昔。
可每一处留有旧忆的地方,都只剩空景,无人停留。
他一处一处寻遍,目光细细扫过整座后山。
没有衣角,没有影子,没有那缕独属于槐山君的清寂山息。
整座山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脚步声轻响。
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消散,山野彻底入夜。
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季真缓步走回老槐树下。
缓缓蹲下身,靠着树干坐下。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槐山君的那天。他带着贝鲁,在山上乱跑,遇到一条蛇。贝鲁挡在他前面,他摔倒了。然后雾漫过来,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他想起槐山君带他去看冬天的山。那时候山上没有叶子,树只剩骨架。他想起他们坐在那根粗枝上。槐山君抱着他,他们亲吻,没有说话。
那些事他很久没有想过了。他不敢想。但今晚他坐在这里,那些事自己回来了。他没有哭。他只是靠着树干,一件一件想过去。
他就这么坐着。
从黄昏沉落,到夜色铺山,再到夜色最深、星子垂落天际。
一整晚。
山林长夜寒凉,他一动不动,安静靠着承载了所有旧时光的老槐树,不言不语,不吵不盼。
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愧疚。
天光一点点擦亮山头,薄雾漫过林间。
季真才缓缓起身,身形有些僵滞,眼底一片清淡的红。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夜静坐后的疲惫,也带着熬了一整夜才说出口的期许,对着空山,也对着心底藏了十年的人,缓缓开口。
“你不用见我,也不用出现。”
“我能来坐坐,看看这座山,看看老槐树,就够。不要推开我就好。”
山中依旧只有风响,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别墅。
推开房门的一刻,目光沉沉顿住。
门窗常年紧闭隔绝尘埃,整整十年空置无人闯入、无人翻新。屋内陈设定格在当年离去的模样,桌椅、摆件、被褥,分毫未动,安静封存着旧日时光。
空气里落着一层极薄的尘,不厚重,却清晰提醒着岁月流逝。
季真缓步走进卧室,指尖轻轻抚过枕面布料。
熟悉的触感传来,瞬间击穿所有伪装的平静。
屋子没变,山没变,槐树没变。
唯独他变了。
温热的湿意无声漫上来,顺着眼尾滑落。
他没有放声哽咽,只是静静垂着眼,任由情绪无声翻涌。
许久,季真抬手拭去眼底湿痕,站直身子,望向窗外沉沉青山。
风穿过堂屋的窗,穿进屋内,掠过满屋沉寂。
他待在这空旷的房子里,沉浸在满室旧回忆之中,静静消磨掉大半个白天。
等到日头行至午后,他才收拾好心绪,准备离去。
关上别墅的门,重新锁好院门。
季真沿着来时的盘山路,独自驱车缓缓下山。
群山静立在身后,万籁无声。
一整夜的静坐、一整夜的回忆,那些被他封禁十年的碎片、被他刻意压抑的想念,全都在槐树下彻底翻涌出来。
十年了。
他躲山、躲旧地,躲所有和槐山君有关的一切。
可现在他想,去看看。
去槐山君曾陪他熬过最苦岁月、曾安身停留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下山的路开得缓慢。驶出山区,驶入城市路网,天色已经向晚。车速慢慢放缓,原本直行的方向悄然偏移,稳稳拐进那条老旧街巷。
这一间小公寓,是当年他们在尘世唯一的家。
也是他人生最低谷、懦弱怯懦、亲手开口让槐山君回山的地方。
整整十年。
他一次都不敢靠近。
车子停稳,傍晚的街巷安安静静。季真抬手,摸出那把贴身藏了十年、从未敢丢弃的旧钥匙。
指尖冰凉。
十年逃避,十年愧疚,在指尖摩挲锁孔的这一刻,尽数翻涌。
他站在熟悉的门前,静默良久。
最后轻轻抬手,钥匙入孔,一声轻响。
咔哒。
门开了。
预想里经年空置的荒凉、落灰的冷寂一概没有。
一缕极清、极熟的草木山风气息,顺着门缝轻轻漫出来。
季真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呼吸骤停。
晚夕微光透过纱帘筛落进屋,铺出一室温柔安静的浅影。
客厅一尘不染,器物摆放如初,干净得不像搁置十年的旧屋。
窗边藤椅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白衣清寂,眉目清泠,一身未染世俗的沉静。
槐山君抬眼,安静望向玄关处骤然定格的人。
无波,无怒,无怨。
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为他归山、愧他十年、躲他十年、空山枯守一夜,却不知他寸步未离、在尘世小屋等了整整十年的人。
山里无人应答。
因为他的山,从来没有回去。
一直在他不敢归来的人间,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