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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街 闹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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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季真还在睡。
他没有动,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出来,胡乱摸了两下,没摸到手机,又缩回去了。闹钟还在响。槐山君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没有去碰它。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季真嘟囔了一句:“困……别闹……”
闹钟还在响。槐山君又说了一遍:“在响。”
季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骂了一声,翻下床,抓起椅子上的衣服往身上套。他一边穿一边往卫生间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他回头趿上,继续跑。水声哗哗的,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什么。
槐山君靠在门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季真手忙脚乱地在屋里转来转去,看着他把衣服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看着他叼着牙刷去够鞋,他唇角没有动,眼底却极轻极轻地松了一下。像积雪下面最先返青的一点草色,淡得几乎抓不住,却真实地软了下去。
季真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跟着他走。
季真从卫生间冲出来,在玄关抓起包,往门口跑。跑到门边他又停住了,转身跑回来,站在槐山君面前,踮脚抱了他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记得发消息。”
他说完就跑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却不是深山那种沉澈无底的寂。楼外早早醒了人间烟火,远处车流的嗡鸣层层叠叠漫过来,楼下偶尔掠过几声孩童打闹的脆笑,隔着一堵墙、一扇窗,细碎、绵长,无休无止。
槐山君立在阳台边,指尖轻搭冰凉的窗沿。
他早已习惯深山万籁,风过林海是整齐的潮声,涧水落石是恒定的清响,万物动静有序,起落皆有章法。可这座城市的声响是乱的、碎的,零散地钻入耳膜,无规律、无尽头。
他翻出季真搁置在茶几上的画册,一页页慢慢翻看。纸页摩挲的触感清淡,画面是人间的山水街巷,温柔鲜活。只是耳边始终萦绕着细碎人声车响,那一丝浅浅的紧绷,从白日破晓开始,就轻轻拢在他周身,松不彻底,散不干净。
他站在阳台,长久望着院中的老树。
枝干苍劲,扎根浅薄的城市泥土,仅存一点微弱草木生机,不足以引风、不足以聚气,只能堪堪让他在满室人间喧嚣里,寻得一点熟悉的依托。
手机安静搁在茶几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大多是季真发来的照片。一张是画架上未完成的素描,一张是画室窗外阴天的云,还有课间随手拍的面包。偶尔附带一小段语音,背景混着画室里模糊的交谈声,是季真匆匆的声音:
“刚开画,忙死了。”
“午饭随便对付一口。”
槐山君拿起手机,指尖慢慢点触屏幕。先点开语音静静听,再放大细看照片。找到语音按钮,迟疑片刻,低声吐出一字:“嗯。”
语音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放回茶几,继续翻看季真的画册。
季真课间抽空发送,发完就迅速锁屏赶着作画。等到下一段休息间隙再打开手机,听见那短短一声“嗯”,安心地笑了。
傍晚,季真推门进来。
他把包扔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槐山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画册。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我回来了。”
季真从袋子里掏出两份吃的,一份馄饨,一份粥。他把馄饨推给槐山君,粥留给自己。两个人坐在小桌两边。槐山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小口。他嚼得很慢,嚼完又夹了一个。季真看着他,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粥。
吃完之后,季真把碗收了。
“吃完了,出去走走吧。”
槐山君点了一下头。
季真擦干手,拉着槐山君出了门。天还没全黑,小区里的树影落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他带着他往小区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指:“这是后门,那边是湖,早上有鸟。那棵就是阳台外面那棵。”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街对面亮着灯的超市,说:“对了,得去超市买点东西。”
他拉着槐山君过了马路。
超市货架整齐罗列,满是人间居家的烟火气。季真推着购物车,慢悠悠穿梭在货架之间。先拿了几盒酸奶,一小盒浆果,又挑了纸巾、洗漱这类零碎。
走到居家货架前,他脚步顿住,目光扫过架上的毛巾与马克杯。季真左右看了一眼,槐山君正看向旁边摆放盆栽的区域,没有留意这边。他飞快挑了两条配色相衬的毛巾,一浅青、一浅灰,质地柔软,色系干净。又拿起两只样式一模一样的马克杯,只眼色不同,悄悄一并放进购物车。顺带翻出一对同色系的棉拖鞋,一大一小,悄悄一并放进购物车。
等槐山君转回头,季真若无其事,语气轻快:“这些刚好,家里缺。”
槐山君立在他身侧,垂眸看向购物车里两两成对的物件。没有说话。
他们拎着袋子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到路口,红灯正亮着。车流从面前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一道道车灯反复扫过来,密得晃眼。槐山君站在路边,没有动。季真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
“马上绿灯了。”季真说。
绿灯亮了。他们迈出第一步。右转的车没有停,一辆车没有减速,远光灯直直打过来。
槐山君被强光逼得稍稍别开脸,整日积攒下来的紧绷,一瞬间达到顶点。
引擎轰鸣轰然压近。
他脚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地面,揽着季真的腰,顺势一带,掠开两米。
整套动作轻得近乎无痕,旁人眼里只像两人下意识往后避让。
那辆车带着呼啸擦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本来就只是擦肩而过。
季真感觉到了。腰侧那一瞬间的力道,还有身侧人骤然绷紧的躯体。他转头看向槐山君,看见对方眼底还残留着被强光刺出的怔忡。
“没事了。”他握紧槐山君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过去了。”
槐山君没有回答。他跟着季真走过马路,步子很慢。
到家之后,季真把新买的杯子洗了,拖鞋放在门口,毛巾挂在卫生间。他做这些的时候,槐山君站在旁边看着。季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都是一对的,你挑一个。”
夜里季真睡着之后,槐山君还醒着。他躺在季真旁边,手搭在他腰上。他闭上眼,试着把白天那些声音、那些车灯、那些人,都从脑子里赶出去。但那些东西没有走。它们留在那里,像一群赶不走的影子。他把季真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呼吸慢慢稳下来。他不需要睡觉,但他需要这个人在这里。
他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