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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我的童年(三) ...


  •   那是二〇〇八年,奥运会开完以后。

      那年街上还有人在家门口挂国旗,小卖部的电视整天开着播比赛。我们家没挂。院子里还是那几样声音:鱼池的水,煤炉,我爸喝酒。

      我爸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完睡客厅那张单人床。半夜起来喝水,声音全院听得见。那是这个家每天夜里最准时的一件事。

      出事那天他也喝了。

      他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我妈做的是蛋炒饭。

      他说:就给孩子吃这些。

      他把那锅蛋炒饭倒了。全倒掉,一粒没剩。

      他喝多了常常是这个样子:说教,说的话前后不搭,谁也接不上;找茬,看什么都不顺眼,骂人;再往后是动手。

      那天晚上他倒的是一锅饭。

      然后转过头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肯德基。

      那时候吃肯德基是有条件的。上幼儿园一周不哭,周末才能去;后来改成考好才行。那天不用。那天我什么也没付出,是他自己问的,因为他喝了酒。

      我妈没说话。她有没有把桌上的碗收走,我不记得。

      他骑上摩托车,带上我,也带上我妈。三个人,一辆车。

      出事的地方,在一家好利来门口。那家店后来还在不在,我没有留意过。

      撞的那一下我不记得。

      我记得的是黑。黑乎乎的一片,没有边。不知道自己是躺着还是被人抱着,不知道白天还是夜里,也不知道身边有没有人。我那时候六岁,说不出别的话,只能说黑。

      黑里有一句话。是我妈的。

      她说: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是那场车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撞的声音,疼,路上的人,谁把我抱起来,怎么去的医院,一样都没有。只有这一句,在黑里。

      我不知道她在求谁。也不知道她那天伤着了没有。

      这件事我没问过她,她也没提过。

      我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

      周围全是小孩在哭。不是一个,是一屋子。

      后来听说的:我爸妈也躺在医院里,是市人民医院。

      我爸伤得比我重。开颅了。

      从那以后他喝完酒更不对了,神经兮兮的。家里人是这么说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开颅是什么,只知道他回家以后,跟以前不一样。

      我妈断了一条胳膊,掉了一颗牙。

      我太小,只能住儿童医院。

      我一醒,就有护士急匆匆跑到我床边。我睡上铺,一睁眼先是房顶:白的天花板。

      那块天花板比我住的那间屋子亮。我那屋没窗,家里本来就没有亮的地方。躺着看医院的天花板,觉得那里不像真的。

      右眼蒙着,蒙了一半。屋里是白的,人要站到我左边说话,我得把脸转过去。

      腿也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不是家里的床上醒过来。

      腿断了不能动,就躺着。天亮,天黑,天亮,天黑。屋里的人换,天花板不换。

      我不知道要躺多久。小孩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我只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

      吃喝都在那张床上。有人把碗端过来,我吃完,有人把碗端走。

      白天有人来量体温,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疼不疼我那时候也分不清。

      我的疤在右边,太阳穴那一带。下眼睑也缝过,说是专门请的眼科大夫。别的伤口是儿科大夫缝的,线走得乱。

      眼下的疤修得不好,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疤在长,所以痒。一痒我就想伸手抓。

      亲戚轮着看我,白天晚上都有人盯。盯的是我的手。

      后来干脆绑起来。两只手绑在床腿上,脚也绑着。四个角都绑住了,就够不着脸了。

      腿也痒。石膏在里头,抓不到。

      窗外的声音是我那时候最准的钟。别的小孩上学、放学,自行车铃,谁家在喊人回去吃饭。我躺着,靠这些知道是几点。

      我爸有没有来过,我不记得了。我妈在不在床边,我也不记得了。

      来的人多。今天这几个,过几天换那几个。谁端饭,谁坐一会儿,谁夜里还在,我记不清。只记得屋里一直有人,说话声不断,门口有脚步。

      有人进来先摸一下我的腿,说快好了吧,然后坐下说别的。他们说的事我大半听不懂:谁家怎么了,谁跟谁又怎么了,哪笔账还没清。我一边躺着一边听。

      那个家里的许多事,我都是这么听来的。

      那个家里的亲戚,平时是墙上的东西。名字,排行,谁是谁家的,谁跟谁不来往,全是听来的,跟我那间屋里的家具差不多:知道有,没见它动过。我躺着那阵子,他们第一次全变成活人,走进来,又走出去。

      等我好了,又都回墙上了。

      后来这个家再出事,他们也都来。来,然后走。

      照顾我最多的是我大爷。

      他不是我爸的亲哥哥。他是我爸的表哥,大爷爷的儿子。吸那玩意。

      我爸第一段婚姻就是打他这儿坏起来的。他缺钱就来找我爸借钱,我爸给了。那时候我爸的前妻怀着孩子,为这事吵起来,我爸动了手。一巴掌下去,孩子没了,后来离的婚。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我爸也还不认识我妈。

      这些是听来的,我没有见过。

      后来他去做工程,还是搞房地产,家里人说不清是哪一样。反正他有钱了。他是那一辈里第一个开上虎头奔的人。

      我出车祸那年,天天在我床边的,是这个人。

      他每天早上来,带肯德基或者麦当劳的早餐,换着花样买。

      他还给我带过芭比娃娃,最新那款的,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后来又带我去挑芭比的衣服。

      那阵子像众星捧月。

      住了两三个月,人搬回家。石膏没拆,人先回家了。

      左腿的石膏,是五六个月以后才拆的。

      拆了以后重新学走路。我扶的是爷爷奶奶那屋的窗台。

      再后来我爸买了一辆车。银色的夏利。夏利是天津产的车,那几年街上跑出租的是它,拉货的是它,家里自己开的也多半是它。我们家那辆是新的,停在院子里,太阳一照,整个车身是亮的。

      四个轮子。

      他开着它到幼儿园门口接我。小朋友都在,车停在那儿,是银的。老师看见也会多说一句。

      我觉得特别有面子。那时候我们那条街上,家里有车的没几家。家里有车的人里,我大爷早就开上虎头奔了。我爸这个是夏利。

      后来想想,有面子不是因为车新,是因为有人专门开车来接我。

      上一个带我出门的东西是两个轮子的。从那以后不是了,他也没有再骑摩托车带过我。

      腿好了以后,家里就没人再提它。

      再后来他说:再要一个孩子吧,给你留一个血缘。

      这话什么时候说的,当着谁说的,我不知道。我只记住了血缘这两个字。

      那年我六岁,不懂血缘是什么,只知道要有个妹妹。

      两年后我妹出生了。家里多了一个人。我少了一半地方——这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的事。

      我出了一次事,家里给了我两样东西:一辆车,一个妹妹。一个是来接我的,一个是留下来的。

      我现在在西安,离那个院子一千多公里。出门叫车,四个轮子,车里有空调。屋里有暖气,冬天一套睡衣就够,不交暖气费也是热的。这里的暖是拧开就有的:不用封火,不用掺煤灰,不用有人半夜起来捅炉子。

      腿是我吃饭的东西。一天站好几个小时,跳好几个小时,带学员的时候一遍遍示范。五六年级进舞蹈队,初中当领舞,艺考,一路考到西安。

      我扶着那个窗台练走路,那年六岁。

      再过几年上小学,我坐在同一个窗台上喝速溶咖啡。

      腿上没有疤,眼睛上也没有疤。照片里看不出来。现在我两只眼睛都在外面,看东西是全的,蒙过的事没人看得出来。

      我二十四岁,靠这条腿吃饭。它断过这件事,除了我,家里大概没有人还记得清楚。

      那年我六岁,我说我要吃肯德基。我们三个人出门,一辆摩托车。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最后到底吃上没有。

      应该是没有。

      我现在一口肯德基也不吃。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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