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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童年记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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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澳门的路边站着等车。冬天,风从海上过来,是暖的;我穿着单衣站在外面,也不冷。
身后是湖,水柱又起来了,音乐开得很大,一整排人举着手机。旁边那扇金色的大门开着,门里是一整个大厅的花。
我从人堆里往外走,看见路边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
很小一只。链子是细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牌子——澳门的狗上街要牵着,也要挂牌,牌子上有它的编号。
它跟着人从那扇金色大门外面走过去。我没有看见它进去。
我在澳门的路边看一条狗,看着看着,看见的是另一条。
另一条也是小的,黑的。它跟了我十几年,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给它拍过一张照片。
小黑是干爹送来的。干爹是我爸的拜把兄弟。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家里多了一只特别小的狗,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
名字是我起的。它通身都是黑的,那就叫小黑。我一叫它,它就回来。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给什么东西起名字。我自己的名字是我爸起的,家里人管我叫王妍——这件事没有人跟我商量过。给一只狗起名的时候,也没有人跟我商量,可那是我自己定的。
它太小了。大门口旁边有一个出水口,是早年冲洗院子留下来的,它就从那个洞里钻进钻出。
它没有窝。院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专门给它买的——不像我那张婴儿床,是家里特意添置的。它也不需要窝:夏天在树底下,冬天在床底下,下雨就上廊子。我们家的门锁不住它——不是它有多大本事,是它太小了,这院里哪儿都有它的缝。
我爸那时候有拜把兄弟,走动得勤。他这个人一辈子对兄弟最舍得——这个我是后来才明白的。送来一只小狗,在他那儿大概是件很小的事。
我住的那间屋子没有窗,进出只有一扇门。它可以从一个洞里出去,也可以从另一个洞里回来。
它常常趴在爷爷奶奶那屋的床底下。那是屋里最黑的一块地方,谁也踩不着它。聪明。
后来它上了年纪,胸口长出一撮白毛。一年比一年白。
我小时候跟它说话。
那时候家里没有人问我想什么。有人问我考了多少分,有人问我吃不吃饭,有人问我为什么又留堂,没有人问我高不高兴。它就蹲在那儿,我一开口,它就听着。
不高兴了跟它说,高兴了也跟它说。留堂了说,考差了说,家里吵架了也说。它什么都听见了,一句也不会说出去。
我们家很少有什么事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小黑算一件。爷爷奶奶喜欢,爸爸妈妈也喜欢;我妈说它乖。它是这个家里唯一一样不用站队的活东西。
它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样不需要我拿东西去换的活物。它不看分数,不看我这周哭没哭,不在乎爷爷有多少个孙女。我过去,它就过来。
上幼儿园、后来上小学,是爷爷送我。他骑一台电动三轮车,冬天自己在车后面搭了一个棚子:他在前面骑,我坐在后面的棚子里,黑着,暖着,看不见路。小黑有时候跟我一起坐后面。
棚子里是黑的,看不见路,只看得见脚下一块地在动。车一开,风声和机器的声音把什么都盖住了。
晚上回来,车还没到门口,它就听见了。从家里跑出来,摇着尾巴站在门口等。
它认得出那台车的声音。一院子的人里,只有它每次都出来迎。它站在门口,尾巴摇得连屁股一起动,人还没下车它就绕着轮子转。那时候我觉得它是在等我。后来想想,也许它只是等那台车——可是那台车每天都载着我回来。
它吃的是玉米面,掺上猪下水——就是人不吃的那些内脏,煮一大锅。剩饭剩骨头也算它的。它这一辈子没有吃过一次狗粮。
狗粮是狗里的方便面。这话是我后来才懂的。那时候它在我们村里吃的东西,比人还杂。
我出门遛弯它也跟着,我走它就走,我停它就停,跑远了再跑回来。村里人看着,都知道那是老王家闺女的狗。
有一阵它年年丢。
一到时候它就出门,半个月不回来。头几次我急得不行,满村子找,跟我奶说它没了,跟我妈说它走丢了,谁都不当回事。气死我了——它是我们家的狗,凭什么想走就走。我以为它不要我了。果然有一天它从草丛里钻出来,抖抖身上的土,跟没事一样。我从那时候起就不着急了——它每年都会丢半个月,回来以后,村里就多一批小狗。
我上四五年级的时候,村里到处都是小黑狗。没有人给它们起名字,也都不是我们家的,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的孩子:一样的黑,一样的个头,只是胸口都还没有那一撮白。村里人给它起了个很难听的外号,我不说。它自己大概不知道。
它差点死过一回。
很小那年,它在路上走,一台大货车从路中间过去,轮子从它身上碾过去了。我们都以为完了。过了一会儿,它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的灰,站起来跑掉了。它是在车过来的那一秒趴下的。
那么大的车从它身上过去,它抖抖灰就能站起来。那时候我以为它是不会死的。
初一还是初二,我记不准是哪一年,小黑死了。
是狗贩子下了药,塞在火腿里扔进院子。它吃了。
那些年村里丢狗是常事。有人专门收狗,火腿肠里裹着药,往院子里一扔,狗叼走就没了。火腿是好东西。它这一辈子没吃过几回好东西。
那天我不在。
我在姥姥家吃饭,我爸打电话过来,说小黑死了。
姥姥家的桌子跟我们家的不一样。那边的屋子随便,没那么多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算出错。电话就是打到我坐的那张桌子上来的。
我不知道我爸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我只听见那一句。
我就一边吃饭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它没有品种。村里的土狗都长得差不多,村里人说这种狗不值钱——我们自己家里也这么说过。不值钱的东西才散养,才没人给它拍照片,也才没有人为它负责。可它是那时候唯一一个听我说话的东西。
我爸说,它死之前一直趴在家门口,呜呜地叫,眼睛里有眼泪。谁也救不回来。
它埋在胡同口的一棵树底下。
每年过年,家里还会给它放一挂炮。
那一挂炮响的那几秒,是它一年里唯一还出声的时候。
我后来查过澳门的规定。满三个月的狗要领准照,要植晶片;出门必须用链带牵着,还要戴上准照规定的识别标记;不带链带,罚澳门币两千元。
还有一条:遗弃动物,罚两万到十万澳门元。
两万到十万。我想起我们村那只——一根塞了药的火腿就够了。没有人罚任何人,也没有人问过一句。
那些小黑狗我一只也想不起来了。它每年丢的那半个月换来的那些孩子,四五年级的时候满村都是,现在一只都不剩。
我手机里有几千张照片。吃的、喝的、路上碰见的猫、朋友的脸、我跳的舞、我住的房间。
没有一张是小黑的。
家里能翻的相册我都翻过,也没有。它跟着我长大,跟了我十几年,一次也没有被拍下来过。
那几年手机早就能拍照了。它并不是生在一个没有相机的年代,它是生在一个没人觉得它值得被拍的家里。
我妈是给我记过日记的人。几斤几两、什么时候会翻身、第一颗牙、第一句话,她都往本子上写。她记的是我。
这个家里被记下来的东西,都是有用的东西:钱记在嘴上,念十几年;账记在本子里,谁的、多少、什么时候还;成绩记在纸上,考好了才有肯德基。它什么也不产出,所以什么都不剩。
我只记得它。一身黑,胸口那撮白毛一年比一年白。
可是我连一张照片都拿不出来,证明它在我家长大过。
(第二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