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公园里响起的弦歌 北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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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秋日的公园，银杏叶子渐渐染上浅黄。
周末的公园游人不少，散步的老人、玩耍的孩童络绎不绝。在公园一处僻静的长廊之下，常年聚集一批民间曲艺爱好者。有退休的老艺人，有业余票友，自带三弦、鼓板，自发围坐在一起演唱，过路游人听得喜欢，便随手放下一点零钱，全凭心意。
这里没有茶馆管事的层层门槛，不需要资历引荐，只要愿意，便可以开口唱上几段。
林晚棠背着包袱，来到公园长廊外，远远站在一旁静静观望。
长廊之下，三弦叮咚，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正敲着鼓板演唱，周围围坐着一圈听众，听得入神。一曲终了，掌声稀稀落落，有人往地上的布包里放零钱。
她没有贸然上前打断人家演唱，安安静静站在廊外的树边等候，等这一轮票友唱完，间隙的时候，才走上前，对着一众老者微微躬身。
“各位老先生，晚辈会几段家传的京韵鼓曲，不知可否容许晚辈唱上一小段？”
围坐的几个人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二岁出头的外地小姑娘，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神色都有几分意外。
领头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为人宽厚，看她模样诚恳，便点头：“孩子，既然会，那便唱一段听听无妨。”
得到应允，林晚棠解开包袱，取出梨木鼓板。没有华丽戏台，没有精致行头，只是公园长廊，地砖作台，落叶为帘。
板响弦静。
清亮却又稳厚的唱腔缓缓响起。依旧是林家代代传习的传统段子，吐字归韵，转折起落，一招一式全是正统家学的底子。
原本在旁边闲逛的游人，听见唱腔，纷纷停下脚步，慢慢聚拢过来。
少年人身在困厄，唱腔之中却不见浮躁怨怼，沉敛从容，一字一句，把段子里面的悲欢娓娓道来。
一段鼓曲唱毕。
长廊之下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掌声。围观的路人纷纷往布包里面投下零钱，硬币落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方才点头应允她的花白胡子老先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赞叹：“好功底！小小年纪，腔韵地道，是正经家传的路子，不是街头野路子！孩子，你师从何人？”
林晚棠收起鼓板，微微躬身回话：“晚辈名叫林晚棠，技艺来自家学。父母都是鼓曲艺人，只是途中遭遇意外，已经不在人世。晚辈孤身来到北京，想要靠鼓曲谋一份生路。”
几句话说得平静克制，没有刻意博取同情，只是如实述说自身境遇。
周围几个老票友听完，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
那位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姓周，早年也在曲艺圈子里面混过，认识不少行内的人。听完她的遭遇，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孩子，你功底难得。只是公园露天场子，终究不是长久安身的地方。我认识一位做鼓曲堂口的先生，名叫沈敬儒，开了一间砚音堂。那人早年受过林家艺人的恩惠，为人宽厚，爱惜后辈。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捎个话，引荐你过去试一试。”
“沈敬儒？”
这三个字落入耳朵，林晚棠心头猛地一动。
脑海之中瞬间翻出那本从老宅带来的旧曲谱，母亲苏清沅在抄本末尾写下的后记，清清楚楚记录着：多年前巡演路上，帮扶过一名北漂困顿少年，名字正是沈敬儒。
兜兜转转，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扣合。
原来父母多年前随手施下的一番善举，在自己走投无路的京华，成为了一线微光。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郑重对着周老先生深深一拜：“若能承蒙先生引荐，晚辈感激不尽。”
周老先生见她知礼，便应下此事，和她约好，过两日，带她去往砚音堂登门拜访。
离开公园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林晚棠手里攥着今日公园演唱得来的零碎零钱，分量不多，却是她来到北京之后，凭着自己的鼓曲挣到的第一份收入。
走在返回大杂院的路上，秋日晚风拂过肩头。
连日碰壁积压在心底的灰暗，终于透出一点光亮。
前路依旧未知，不知道砚音堂的沈敬儒，会不会愿意接纳自己。可至少，不再是毫无头绪四处乱撞。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她重新取出那本写着母亲后记的旧曲谱，指尖抚过那一段泛黄的字迹。
当年父母路过京城，伸手拉了一把深陷底层绝境的少年。谁能想到，许多年之后，他们的女儿流落京华，绝境之时，这一份旧年的恩情，有机会回转到自己身上。
命运辗转，世事难料。
她把曲谱小心收好。
两日后，便要跟着周老先生，去往砚音堂。那座京城曲艺堂口，会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