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中的无声照料 初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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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过后，北京的冬日彻彻底底降临。
砚音堂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流转。
自从藏书室那一番奇异的对话之后，沈叙辰恪守自己说过的话。他依旧会听林晚棠练鼓，依旧会在书房整理那些古旧曲本，却刻意拉开距离，不再让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带给少女压迫与不安。
只是那份跨越轮回的守护，并没有就此消失，只是收敛到更加无声、更加隐蔽的角落。
很多细碎的小事，林晚棠事后回想，才慢慢察觉到痕迹。
冬日北京苦寒，西厢房的窗缝漏风，夜里寒气刺骨。某一日她从堂口杂务回来，发现木窗缝隙已经全部用棉纸条仔细糊得严严实实，屋角还多添了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充足，夜里不再受冷风侵扰。她去问伙计，伙计只说是少东家吩咐置办，没有多说别的。
她修补古曲谱，时常苦于找不到一些早已失传的残卷片段。往往过不了几日，便会有抄录工整的副本，安安静静摆放在她的书桌一角。没有署名，不用当面递交，悄无声息送来。那些抄本，字迹，正是沈叙辰的笔迹。
她练习鼓板，手上长期握板，指节磨出薄薄的茧，偶尔会磨出细小裂口。某一日回到房间，桌上放着一小盒滋润护手的药膏，也是沈叙辰寻来的老方子。
所有的照料，全部不动声色，不刻意邀功，不走到她面前，不索取感谢。做完一切，便退回到月亮门后的书房，继续埋首于故纸堆。
林晚棠不是愚钝之人，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心底的感受十分复杂。
感激是真的。可同时，那份来历不明的惦记，依旧让她心存隔阂。她不知道那一场“反复的旧梦”究竟是真是假，分不清这一份照顾，是出于沈家的善意，还是来自那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执念。
她去找沈敬儒，旁敲侧击，想要打听沈叙辰过往。
沈敬儒叹了一口气，和她说起自己这个养子。
“叙辰打小，便和寻常孩童不一样。”沈敬儒坐在厅堂的暖炉旁边，缓缓道，“自记事起，就常常做冗长的噩梦。梦里尽是金戈宫闱，生离死别。小小年纪，眼底便带着化不开的沉郁。求医问药许多年，查不出缘由。他不爱热闹，不喜登台，只愿意终日与古曲旧谱为伴。”
“他待人素来克制，极少主动对旁人施以关照。如今这般默默照料你，大约，也是那些旧梦带来的牵绊。”
沈敬儒没有把话说透。作为养父，他能看见养子心底沉甸甸的枷锁，却也解释不清轮回梦境的由来。
“但晚棠，你记住。”沈敬儒目光郑重，“无论是什么缘由，他不会伤害你。可你的本心最重要。不必因为他人的善意，便强迫自己去回应一份你尚且无法理解的感情。你在砚音堂，拥有完完整整的选择权。”
这番话，点醒了林晚棠。
不必强迫自己读懂沈叙辰的梦，不必强迫自己回馈这份沉甸甸的守护。她只需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守好自己的鼓曲，过好眼下的日子就足够。
冬日的雪一场接着一场落下。
这一日，苏允晞的回信，跨越千里，从天津寄达砚音堂。
林晚棠拿到信封，快步走回西厢房，拆开信纸。
信纸上是苏允晞熟悉的字迹。少女在天津的生活，学业，胡同里面的近况，一一娓娓道来。林昌泰那伙族人，霸占了林家老宅，如愿拿到房产，却因为互相分赃不均，内部吵得不可开交。张奶奶一切安好，时常还会念起她。
苏允晞在信的末尾写道：
晚棠，真为你高兴，终于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我努力读书，以后要考去北京上大学，我们很快就可以再次见面。千万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交付全部真心。
读完来信，林晚棠心底涌上暖意。在遥远的天津，还有一个人，时时刻刻惦记自己，提醒自己守住本心。
她铺开信纸，提笔回信，细细写起砚音堂的生活，写沈家父子，写堂口的鼓曲，写那个常常做奇异旧梦的沈叙辰。
屋外风雪渐停，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四合院的瓦顶之上。
日子缓缓向前，转眼冬尽春来。冰雪消融，银杏树枝冒出嫩绿色新芽。
这一日午后，林晚棠在后院小跨院练习鼓曲。板起板落，唱腔婉转，唱的是一段林家传下的，讲述乱世女子守志的段子。
一曲终了。
月亮门之外，沈叙辰静静立在那里。春日的风，吹动他身上素色长衫的衣角。这一次，他没有听完就悄然退走。
“方才这一段，有一处转韵，你做了细微改动。”沈叙辰开口，声音平静，“改动得很好，更贴合人物心境。”
林晚棠收好鼓板，看向他：“你一直在听。”
“嗯。”沈叙辰点头，“你的唱腔，和梦里的那个人，有细微分别。梦里的她，身在金笼，唱腔带着身不由己的凄惶。而你，历尽劫难，唱腔里面，藏着不肯折腰的坚韧。”
又是提起那一场梦。
林晚棠轻轻蹙眉：“沈先生，你总是提起梦里的我。可那终究是梦。现实里面，我只是林晚棠，一个从天津逃出来，靠着鼓曲求生的孤女。”
沈叙辰望着她，眼底那一层千年的伤痛依旧存在，却多了几分释然。
“我明白。”他缓缓说道，“梦里的是前世的羁绊。现世的，才是活生生的你。我不会用千年前的遗憾，来绑架你的今生。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守护。至于你的选择，你的心意，全部都属于你自己。”
说完，他微微拱手，转身离去，留给少女一片洒满春光的小院。
春风吹过，新芽簌簌颤动。
无声的照料依旧继续，可那份压迫感，已经消散大半。
林晚棠站在小跨院的青石地上，手中还握着冰凉的梨木鼓板。
她的人生，刚刚在砚音堂真正展开。可那一场属于千年前大胤王朝的旧梦，如同遥远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在她的命运之上。只是此刻的她，尚且还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一场大梦，还在遥远的数年之后，静静等待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