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他眼底跨越千年的伤痛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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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砚音堂缓缓流淌过去。
秋去冬来，北京城寒风渐起，银杏落尽，枝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林晚棠慢慢适应砚音堂的生活节奏。每日的生活被分割成几块：一部分时间处理堂内杂务，整理散乱的旧曲谱，把残破的手抄本子修补装订，分类归档；一部分时间留给自己，在后院小跨院练习鼓板唱腔；余下闲暇，便阅读堂中藏书，扩充自己对鼓曲各家流派的认知。
沈敬儒恪守承诺，从来不逼迫她改换师门。从不要求她抛弃林家家学改学砚音堂的路子，反而十分看重她手里的孤本抄本，时常和她坐在一起，互相交流鼓曲段子的异同。
堂口的伙计、学徒，一开始对这个凭空被收养进来的外地少女，有几分私下议论。可林晚棠做事踏实，手脚勤快，待人温和有礼，再加上一身实打实的鼓曲功底，久而久之，堂内上下，也慢慢接纳了她的存在。
沈昭越几乎天天往后院西厢房跑。少年真心感念救命之恩，把林晚棠当成亲姐姐一般看待。学堂回来，便兴冲冲跑过来，讲学校的趣闻，拿自己的点心分给她，拉着她看堂口新得来的老曲本。
唯独沈叙辰，依旧是那副沉静疏离的模样。
大多数时间，他都待在跨院的书房。整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旧稿，抄写、校勘、整理失传鼓曲，极少参与前厅堂口的迎来送往。他是砚音堂名义上的少东家，却很少站到台前。
可林晚棠总能时不时，感受到那一道来自书房方向的视线。
有时候，她在后院小跨院敲打鼓板练习唱腔，一曲尚未终了，眼角余光便会瞥见月亮门的阴影处，立着一道素色长衫的身影。沈叙辰不会走近打扰，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听完一段，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有时候，她在藏书室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抄本，一抬头，看见沈叙辰站在书架另一端，指尖捏着一卷古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四目相撞的瞬间，他也不会仓皇避开，只是神色淡淡颔首示意。
那一道眼神，太特别。
不是少年人懵懂的爱慕，不是对新奇外来者的猎奇窥探。那里面沉淀的东西太过厚重，是一种浸透了遗憾、愧疚、小心翼翼的疼惜，仿佛他们之间，早已相识过千百年的岁月。
林晚棠无数次在深夜回想初见的那一幕。落水被救那天，他站在廊下，那一瞬间的震动，绝不是看见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反应。
可现实层面，他们分明是第一次相见。
没有任何交集过往，没有共同相识的故人。
这一日午后，大雪初落。
北京城飘起这一年的第一场细雪，细碎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四合院的青瓦、天井、银杏枯枝之上，天地之间一片素白。
堂口今日没有对外的演出，前厅安安静静。林晚棠抱着一摞需要修补的残破曲抄，去往藏书室。书页边角磨损严重，需要浆糊、棉纸做修补。
推开藏书室木门，屋内炭火烧得融融暖意。沈叙辰正坐在靠窗长案之前，低头执笔，誊写一卷残破的宫廷雅鼓旧谱。
那是一卷已经近乎失传的古本，记载大胤王朝时期宫廷鼓曲的谱式。
听见推门声响，沈叙辰抬眸望过来。
窗外飞雪簌簌，屋内炭火光晕跳动。
林晚棠抱着厚厚一摞曲谱，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进去，走到长案一侧的工作台，放下怀中的抄本，取来浆糊、棉纸，开始做修补。
偌大的藏书室，一时间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响，还有浆糊刷子轻扫纸页的细微动静。雪花打在窗棂之上，发出微弱的簌簌声。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各做各的事，长久沉默。
最终，还是林晚棠先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沈先生，”她声音不高，目光望向对面的青年，“我一直想问。我们明明是初见，可每一次遇见，你的眼神，都好像认得我很久很久。”
问出口的那一刻，林晚棠的心跳微微加快。这个疑问，在心底压了许多个日夜，今日终于寻到合适时机，直白地说了出来。
沈叙辰手中的毛笔，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小小的一点黑斑。
他缓缓放下笔，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窗外飞雪漫过屋檐，屋内炭火明明灭灭。
他的眼底，那一层跨越千年的伤痛，再也没有刻意完全掩藏。
“若是我说，我确实认得你。”沈叙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半分戏谑，“在很久很久以前。”
林晚棠眉头微微蹙起。
“可现实里面，我们此前从来没有见过。”
“是梦里。”沈叙辰淡淡答道，“很多很多年的梦。反反复复，一遍一遍，梦见你的一生。梦见宫宴高台，梦见毁容之祸，梦见金殿弃储，梦见边关血书，梦见空府孤鼓，岁岁漫长的等候。”
这一番话语，虚幻，缥缈，听起来近乎荒诞。
大胤王朝，太子，宫宴，毁容，空府孤鼓。这些词语，林晚棠全然陌生，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些故事。
少女的神情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解，还有一丝戒备。
沈叙辰看见了她眼底的提防，没有继续再往下诉说更多前世细节。两世轮回，天道自有它的时序，有些真相，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全盘摊开的时候。二十七岁那一场返程前夜的大梦，才是属于她解锁记忆的时刻。现在过早倾吐，只会打乱命运的轨迹，徒增困扰。
他轻轻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漫天落雪。
“你不必相信。”他语气放轻，“不过是无数个夜里，反复纠缠我的一场旧梦。我无意惊扰你的生活。往后，我会注意，不再让你感受到被窥视的不适感。”
说完，重新拿起毛笔，低下头，继续誊写手中那卷大胤宫廷雅鼓的残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晚棠站在原地，心中纷乱如麻。
一场反复纠缠的旧梦？梦里，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经历过那样惨烈的悲剧？
她看向沈叙辰伏案的侧影。漫天飞雪，屋内炭火融融。那个人的心事，就如同窗外茫茫风雪，看得到轮廓，却看不透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