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初入砚音堂 夕阳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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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斜斜洒进砚音堂的两进四合院，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老先生见事情尘埃落定，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又特意嘱咐沈敬儒，好好照看这个历经苦难的少女。送走老者，偌大的砚音堂，彻底归于沈家与林晚棠。
沈昭越依旧十分兴奋，跑前跑后，主动要带着林晚棠去看属于她的房间。
“姐姐，后院西厢房一直空着，干净，采光也不错，就给你住！”少年人脚步轻快，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天井，绕过栽种银杏的院落，走到后院。西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单间，木窗雕花，屋内一张木床，书桌，靠墙的木书柜，简简单单，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暖气息。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屋子。”沈昭越推开木窗，秋风裹挟着银杏的香气吹进屋内，“堂里平日里不吵闹，要是想要练鼓板，后院的小跨院没有人，你可以随便用。”
林晚棠踏进房间，环顾四周。
自从离开天津老宅之后，她住过火车站冰冷的候车角落，住过嘈杂的国营招待所，住过大杂院逼仄的小出租屋。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
她把一路背来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书桌之上，小心翼翼解开油布，把十四册祖传孤本曲谱、梨木鼓板，一一取出来，安置进靠墙书柜的格子。每一本抄本，都被她轻轻擦拭，妥帖摆放。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边，望向院内的秋树。心底混杂着感激，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戒备。
天津宗族的掠夺与算计，刻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不敢轻易全然放下心房。世间的善意，或许真实，但也有可能转瞬即逝。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家破人亡，再也承受不起希望破灭的打击。
房门被轻轻叩响，沈敬儒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走进来。
“方才落水受寒，喝点姜茶驱散寒气。”他把瓷碗放到桌上，目光温和，“晚棠，我知道，一朝被风霜磋磨，很难立刻全然相信旁人。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把这里当成家。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感受。”
一句话，恰好戳中少女心底藏着的心事。
林晚棠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父辈长者。沈敬儒历经北漂底层的苦难，阅尽人情冷暖，一眼便看透了少女外壳之下的惶惑不安。
“沈先生，谢谢您。”林晚棠低声道，“我会做好堂内交代给我的所有活计，整理曲谱，收拾后台，尽我所能回报这份收留。”
沈敬儒轻轻摆了摆手：“劳作是可以的，但不要把自己当成纯粹的雇工。砚音堂不止是做生意的曲艺堂口，也是研习鼓曲的地方。你的家学非常珍贵，闲暇时间，只管安心练曲，不必时时刻刻困在杂务之中。”
说完，他没有过多絮叨，便转身离开，给少女留出独处的空间。
屋内只剩下林晚棠一人。
她端起姜茶，小口饮下。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
窗外，后院的小跨院方向，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是沈叙辰。
方才月亮门那一瞥之后，他便回到了跨院书房。林晚棠心中存着一丝疑惑。方才那一道目光太过深重，不像是初见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可转念又安慰自己，或许只是自己一路颠沛，精神太过紧绷，产生的错觉。
入夜，砚音堂晚饭开在正屋厅堂。
一张原木大方桌，沈敬儒坐主位，沈昭越坐一侧，林晚棠被邀请过来一同吃饭。桌上几样家常小菜，一钵热汤，简简单单，烟火气息十足。
吃饭的时候，沈敬儒很少刻意追问她过往的伤痛，不去反复撕开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只是随口聊起鼓曲，聊起各地流传的古段子。
沈昭越叽叽喳喳，说起学堂里面的趣事，说起堂口来登台的艺人，少年人的鲜活热闹，填满了饭桌的沉默空隙。
饭吃到一半，沈叙辰才从书房过来，在桌子末位安静落座。
他依旧一身素色长衫，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旁人说话，很少主动开口。偶尔夹菜，动作克制有礼。只是每当林晚棠开口谈及鼓曲家学，他的目光，便会无声地落在她的身上。
林晚棠偶然抬头，会和他的视线短暂相撞。每一次，沈叙辰都不会刻意躲闪，眼神沉静，没有轻薄，没有好奇窥探，只有一层很深很远的悲悯。
那眼神让她捉摸不透。
晚饭结束，各自散去。
林晚棠回到西厢房，关上屋门。屋内灯火摇曳。她走到书柜之前，伸手轻轻抚过那一套套祖传曲谱。
命运兜兜转转，从天津老宅的劫难，到拂晓逃离故土，绿皮火车的漫漫长路，北京四处碰壁，再到砚音堂河边救人，至此，她终于得到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
可安稳来得太过突然，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她拿出苏允晞送给自己的小记事本，提起钢笔，写下给闺蜜的第一封平安信。
允晞：
我已平安抵达北京，机缘巧合之下，留居在城南砚音堂。此处主人沈敬儒先生，受过我父母旧日恩惠，收留我在此落脚。我有住处，有饭食，暂时不用再漂泊流浪。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不再举目无依。北京风物，往后慢慢讲给你听。
写完折好信纸，打算第二日出门投递。
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下的四合院安安静静，唯有跨院书房的窗户还亮着一盏孤灯，那个名叫沈叙辰的青年还在灯下，不知在抄写什么。
她远远望着那一点灯火，心底的疑惑，又悄悄浮起。
这个人到底藏着怎样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