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沈敬儒认出林家血脉报恩收养 河水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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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溅湿河滩的碎石，秋风吹得人皮肤一阵阵发紧。
沈昭越浑身滴水，蹲在岸边不停咳嗽，方才落水的恐惧还牢牢攫住这个十岁男孩。林晚棠一身布衫完全泡透，冰凉的布料死死贴在身上，深秋的寒气顺着肌理往骨头里钻，嘴唇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却依旧站得稳稳的，没有半分失态。
沈敬儒快步上前，先伸手确认儿子没有呛水伤及肺腑，转头再看向救下落水孩童的少女，心底百感翻涌。方才周老先生在路上已经简单说过，眼前少女名叫林晚棠，是林崇舟与苏清沅的遗孤。
二十多年前，少年沈敬儒孤身北漂，在曲艺底层苦苦挣扎，食不果腹，四处受排挤，几乎要彻底放弃鼓曲这门手艺。是巡演途经京城的林崇舟夫妇，不计回报赠给他手抄古曲谱，托茶馆老板给他登台的机会，那一份雪中送炭，是他一辈子都不敢忘的恩情。
世事辗转，当年施恩之人已经客死异乡，他们的女儿，却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舍命救下自己的幼子。
“姑娘，快快随我进堂内。再站在秋风里，定要染上风寒。”沈敬儒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动容，侧身引着林晚棠往砚音堂院内走。
堂口的伙计连忙取来干净的干布巾，又找出一套宽大的旧棉布衣料。这是沈敬儒旧日的家常便服，尺寸偏大，只能临时将就。厢房之内生起炭盆，暖意缓缓散开。林晚棠进到隔间，换下湿透的衣衫，把头发绞干，裹上这套宽大布衣。
炭盆噼啪燃着火星，驱走浸透四肢的冰水寒意。
外屋，沈昭越已经缓过神来。少年站在堂屋正中，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认认真真朝着厢房的方向深深躬身。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今日我怕是已经淹死在河里。”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颤抖，却格外真诚。经此一事，沈昭越心底已经牢牢记住这个从天津孤身漂泊而来的姐姐。
等林晚棠换好衣物走出隔间，沈敬儒示意所有人落座，屏退旁边的伙计，屋中只留下周老先生、沈敬儒父子，还有林晚棠。
炭盆火光摇曳，映得几人的面孔明暗交错。沈敬儒目光落在少女清隽沉静的眉眼上，那眉眼之间，确然有几分林崇舟夫妇的影子。
“周老先生已经同我讲过你的遭遇。”沈敬儒缓缓开口，声音宽厚温和，“你的父母林崇舟、苏清沅，于我有再造之恩。当年我潦倒落魄，若无他们赠谱、引荐登台，我走不到今日，也不会有这座砚音堂。”
林晚棠微微一怔。之前在老宅旧曲谱的后记里，她只看见母亲寥寥数笔记录帮扶过一个北漂少年，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身站在这个人的堂口。
“沈先生旧事不必挂怀。那是我父母生前所为，我今日前来，只希望求得一处容身之地，能靠家传鼓曲糊口。”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拿父母旧日恩情来索要优待。
沈敬儒轻轻摇头：“恩情是一回事，你舍身救下昭越，又是另一桩大恩。你一个小姑娘，孤身漂泊京华，举目无亲，外面世道险恶，继续在外租屋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向林晚棠：“晚棠，若是你愿意，便留在砚音堂。我收养你，视作自家儿女。堂内有食宿，有安稳屋檐，你可以安心研习你的家传鼓曲。我不会强行要你改换门庭，不必拜入我的门下，林家的唱腔家学，依旧完完整整属于你自己。”
这番话落在耳中，林晚棠的心神剧烈震动。
来北京之后，她四处碰壁，尝尽人间冷暖，只敢奢望一份打杂换温饱的活路，从来不敢幻想，能得到一个安稳的家。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沉甸甸摆在自己面前。
但少女没有立刻满口应下。历经宗族算计，她早已学会凡事多一分审慎。
“沈先生，您愿意收留我，晚棠心中万分感激。只是我身无长物，唯有一身鼓曲本事，我可以在堂内干活，清扫、整理曲谱、帮衬后台杂务，凭劳力换取食宿，我不愿白白受人馈赠。”
沈敬儒看着她，心底愈发怜惜。历经那么多苦难，这个孩子依旧傲骨铮铮，不肯无端受惠。
“好。”沈敬儒颔首应允，“你可以帮堂中整理古抄曲谱，帮着后台打理杂事。但记住，这里不只是一处做工谋生的地方，这里也是你的家。”
站在一旁的沈昭越眼睛一亮，兴冲冲凑上来：“太好了！以后就有姐姐陪着我了！”
周老先生坐在一旁，捋着胡须，满脸宽慰。一场落水的祸事，反倒促成一段缘分。
屋外秋风穿过四合院的回廊，银杏叶子簌簌飘落在天井青砖上。
林晚棠指尖微微攥紧宽大的衣摆，漂泊多日的心，仿佛终于寻到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岸。可她的心底，还有一层隐隐的不安。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究竟能维持多久？命运给予的馈赠，会不会在某一日，又骤然收回。
就在这时，堂屋内侧的月亮门，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一个青年男子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挺，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痕，应当方才正在书房抄写曲谱。他便是沈叙辰，砚音堂的少东家。
他方才在书房整理旧稿，听见前院人声喧哗，并未第一时间出来。方才厢房之中所有对话，他大半都听在耳中。
当视线落在林晚棠身上的那一刹那。
沈叙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两世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之中轰然重叠。大胤千秋宫宴之上，那个一身华服、弹奏宫廷雅鼓的尚书嫡女，和眼前这个一身宽大旧布衣、满身风霜却依旧傲骨不改的少女，影像重合在一起。
跨越轮回的愧疚、疼惜、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执念，一瞬间翻涌冲上心口。
旁人只看见一个刚刚被收养的孤女，只有沈叙辰，看见了两世浮沉，看见了她前世毁容受辱、独守空府郁郁而终的全部悲剧。
可这份汹涌的心绪，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外壳之下。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眼底深处，藏了一层旁人读不懂的沉沉伤痛。
他没有上前多说话，只是远远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安静地看了她片刻，便转身，重新退回了书房的方向。
林晚棠隐约察觉到那一道视线，转头望过去的时候，廊下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秋风卷动银杏落叶，无声飘过天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