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阎王在学校飒爆了》姜承錄

1、第 1 章 九幽幽

　　九幽幽冥，无昼无夜，岁月无声。

　　对地府万鬼而言，三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可对凌晏来说，这三百年漫长、单调、重复、枯燥到极致。

　　她是老阎王唯一的女儿，三百年前接下父君遗诏，正统继位，坐稳了地府至高无上的阎君大位。

　　外人眼里，她是执掌生死，制衡阴阳的幽冥之主。

　　但只有凌晏自己清楚——她是整个地府最懒的阎王。

　　三百年，足够让一代鬼吏更迭，千年亡魂轮回。

　　唯独这座地府，三百年纹丝不动，死守着十万年前的老旧模式，停滞，僵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凌晏心里比谁都清楚地府所有弊病。大殿里堆积如山的案卷，从不会自动变少。判官们代代手写笔录，错卷漏卷常年不断。阴差依旧靠双腿飞遁跑腿拘魂，累死也赶不上亡魂增速。
　　还有层级繁琐，制度僵化，内部固化，上下推诿。

　　这些她全都知道，只是——懒得改，毕竟她爹做了上千年的阎王都改不过来。

　　地府经历了万年的动荡，旧规厚重，改一处便牵全身，动一分便遭全员抵制。

　　太累了。

　　阴阳轮回不乱，地府勉强能转，那就够了。

　　于是凌晏养成了彻底的躺平心态。

　　她任由地府守着旧制原地踏步，任由案卷逐年堆积，任由阴差奔波劳累，任由老臣摆烂。

　　她不着急，也不在乎。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地府再落后也比人间好。

　　朝代更迭，兴衰往复，终究是车马慢行，笔墨传书，生老病死的古旧模样。

　　凡人再怎么折腾，百年一生，弹指即过，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更不可能超越万古不变的阴阳规制。

　　三百年岁月，她就这么懒懒坐着，冷眼看着地府一成不变，早已习惯这份万古沉寂，千年不变的陈旧秩序。

　　直到某一天。

　　一批刚从人间拘回的新死亡魂，排队等候判轮回，许是初离凡尘心气未平，忍不住在殿角低声絮叨，打破了九幽常年的死寂。

　　“电视上不是说地府也和现代差不多吗，怎么还这么落后。”
　　“你都说那是电视了，这里全是手写卷宗，人工核对，一步一卡，效率低得离谱，等的我睡着好几次。”
　　“就是，现在人间都什么年代了？智能办公、全网检索、机器运算、实时同步，几秒钟搞定的事，地府怎么不与时俱进一下。”
　　“说真的，地府要是照搬人间现代制度，至少少堆十万卷旧案！”

　　几个鬼魂在鬼吏的牵引下，不像是入准备入轮回的，像是来参观旅游的。

　　落在一众老判官，鬼王耳中，只当是凡人井底之蛙的无知妄言，个个神色漠然，连驳斥都懒得。

　　凡尘俗术，岂能比得上万古阴司

　　可这番话，却让百年来从未动心的凌晏，微微抬了眼。

　　她坐在玄黑王座上，神色清淡，眉眼平静，心底却生出几分淡嗤。

　　现代？高科技？瞬息千里？

　　三百年未曾亲赴人间，这群新生亡魂，未免夸大得太过离谱。

　　在她记忆里的人间，永远是青砖古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短短三百年，于万古光阴不过一瞬，凡人俗世，何德何能翻天覆地？

　　凌晏心底淡淡评判：不过是凡人死后落差太大，自我臆想夸张吹嘘罢了。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淡淡开口：“人间千年更迭，终究烟火寻常，未必如你们所言这般夸张。”

　　她本是随口一句，谁知一众新亡魂急了，纷纷抬头力争。

　　“阎君大人！您久居幽冥，早已不知世事！现在的人间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您若是不信，亲自上去一趟就知道我们没吹牛！”

　　殿中老臣连忙躬身劝诫。

　　“阎君勿听凡人妄语，凡尘粗鄙，不足为信。”
　　“旧规万古天成，无需效仿凡俗小道。”

　　所有人都习惯性守旧，习惯性否定，习惯性停滞不前。

　　凌晏静静看着满殿守旧的鬼吏，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久违的兴致。

　　她懒于改革，懒于理政，懒于折腾，不代表她不好奇。

　　三百年了。

　　她坐镇幽冥，日复一日看着同样的大殿，同样的案卷，枯燥，乏味，一成不变。

　　既然凡人都说人间大变，那便去看看。权当——散心解闷。

　　她本就无心政务，此刻更是随性而起，懒得告知一众老臣，元神转瞬离殿，遁出九幽结界去了人间。

　　……

　　人间，繁华闹市。

　　当凌晏再次睁眼看清眼前世界的那一刻。她三百年固化的认知，瞬间彻底崩塌。

　　原来是她愚昧，做了三百年的井底之蛙。

　　高耸入云的楼宇连片铺展，遮天蔽日。

　　宽阔平整的道路上车流不息，铁壳车辆飞驰而过，瞬息远去。

　　街头大屏光影流转，霓虹彻夜闪烁，人声车声、乐声交织，繁华喧嚣，昼夜不歇。

　　灯火万里，科技纵横，信息流转瞬息万变。

　　这哪里还是她记忆里青砖黛瓦，车马慢行的古旧人间？

　　翻天覆地，沧海桑田，早已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巨变。

　　凌晏怔怔坐在街边，心底一片寂静。

　　原来那群新鬼，没有半句虚言。

　　巨大的落差，第一次让佛系摆懒三百年的凌晏，生出一种微妙的新奇感。

　　枯燥乏味的九幽三百年，抵不上人间一眼繁华。

　　她无心思索地府现在的状况，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玩。

　　三百年兢兢业业循规蹈矩，坐镇幽冥守着枯燥山河，她也该放纵一次。

　　凌晏顺着街边人流，随性闲逛。

　　从未见过的电子屏幕，自动贩卖机，智能设备，快节奏生活，让她新鲜感爆棚。

　　一路走走停停，最后被街角一间游戏厅彻底吸引。

　　推门而入，光影闪烁，按键脆响游戏画面琳琅满屏，人声热闹鲜活。

　　不同于九幽万古死寂的寒凉，这里鲜活热烈，充满烟火生气。

　　凌晏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轻松肆意的快乐。

　　她凭着过人的反应速度与神魂天赋，上手即会，一玩即上瘾。

　　抓娃娃、赛车、格斗、射击，从未接触过的现代娱乐，让她彻底沉迷。

　　什么轮回秩序，什么阴阳规制，统统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在人间玩得不亦乐乎，乐不思蜀。

　　而另一边，幽冥大殿。

　　一众判官，鬼王，阴帅在凌晏悄然离开后，起初并未察觉异常。

　　直到两天过去，王座始终空悬，阴阳政务无人批复，新增亡魂越积越多，众鬼吏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们的阎君失踪了！

　　三百年从未有过的状况！

　　一众高层吓得头皮发麻，全员慌乱排查，最后通过阴阳气机追踪，惊恐发现——他们的阎君大人，上人间去了！

　　黑袍判官带着一众阴帅，硬着头皮开启跨界追踪，顺着微弱阎君气机，一路在人间追踪。

　　最后，在喧嚣热闹的城市游戏厅门口找到了她，一众地府高官集体僵在原地。

　　灯光缭乱，音乐轰鸣。

　　他们高高在上、执掌万古阴阳的阎君大人，正坐在游戏机前，专注按键，打得不亦乐乎。

　　神色放松，全然沉浸在游戏中，是三百年里从未有过的鲜活恣意。

　　一众地府老臣：“……”

　　黑袍判官在凌晏周围施了结界才敢现身，而凌晏早就在他们追踪自己气机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来了。

　　判官硬着头皮，压低声音，恭敬又绝望地轻声唤道：“阎、阎君大人……您玩够也该回地府了。”

　　喧闹的游戏厅内，凌晏指尖一顿，动作停下。

　　她缓缓抬眼，看向一排满脸无奈的地府官员，眼底的玩乐兴致慢慢褪去。

　　人间繁华有趣，确实好玩，可她终究是地府之主。

　　偷懒三百年，今日亲眼见过人间翻天覆地的现代化盛况，再回望地府十万年一成不变的腐朽。

　　凌晏心底，终于生出了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决断。

　　是时候回去开个会了。

　　人间已然腾飞，地府再不革新，终将彻底脱节阴阳、紊乱六道。

　　凌晏淡淡收回目光，起身说道： “知道了。”

　　重返地府的那一刻，人间沾染的鲜活热闹，瞬间被九幽万古不散的寒凉死寂彻底吞没。

　　黑雾沉沉，阴风簌簌，冰冷的魂沙掠过黑石廊柱，整座幽冥大殿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模样。

　　堆积如山的案卷堵满阶前，落满厚重灰层，死气沉沉的公务积压成堆，处处透着僵化与停滞。

　　两日光无人打理，地府乱象愈发明显。

　　新引渡的亡魂密密麻麻跪在殿外广场，黑压压一片，怨气与迷茫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本该流转不息的六道轮回，因无人批复调度，近乎半停摆的状态。

　　凌晏坐在在大殿上，褪去了人间玩乐的松弛恣意，眉眼恢复了身为阎君的清冷沉静。

　　一众判官鬼吏立在大殿上神色各异。

　　凌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细碎的窃窃私语。

　　“这两日，地府是什么光景，诸位都看在眼里。”

　　她抬手指向殿外，“亡魂滞留，案卷堆积，轮回阻滞，我们要承认，地府已经跟不上世事变化。”

　　凌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细碎的窃窃私语。

　　黑袍判官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冰冷黑石地面，神色肃穆：“阎君，凡间的法子终究是凡俗小道。阴阳轮回乃是天道定数，十万年旧规经过无数岁月检验，岂能轻易改动。人间繁华不过浮世幻相，学来只会动摇地府根基。”

　　话音落下，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判官所言极是。旧制虽繁琐，却能保幽冥安稳，何苦自寻麻烦。”
　　“凡人寿命短短百年，他们的一套治理之法，如何能够用来管束万千亡魂？”

　　凌晏静静听着。她心里清楚，这些鬼吏不是看不见地府的弊病，只是改动旧规，就要推翻他们早已习惯的安逸，要梳理堆积如山的案卷，要承担改制失败的风险。
　　安于现状，对他们而言才是最轻松的选择。

　　“我并非要全盘照搬人间一切。”凌晏淡淡开口，“只是人间如今的归档流程和调度之法，确有可取之处。选派鬼吏前去观摩学习，择善而用，改良地府公务，缓解积案与亡魂滞留的困局，我觉得很有必要。”

　　她没有要求立刻推翻旧制，只是想要派人去看一看，取可用之处。

　　“今日议事，便是要挑选数名鬼吏，前往人间驻留，学习现代社会的治理手段。待归来之后，再一同商议如何调整地府规章。”

　　这句话说出口，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纷纷开口争辩的鬼吏全都闭紧了嘴巴，纷纷垂下头颅，目光躲闪，没有一个人应声。

　　去人间，可不是游山玩水。

　　人间阳气炽烈，久居阳世会损耗鬼身神魂。
　　更要命的是，学成归来之后，就要着手整改地府旧务，往后再也不能靠着老规矩混日子，要直面堆积如山的案卷，处理繁杂的公务，费力不讨好。

　　这是一桩实打实的苦差。

　　沉寂许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判官率先踏出队列，推脱道：“臣年岁已高，神魂老朽，难以承受人间阳火侵蚀，怕是学无所成，反而耽误阎君的大事，还请阎君另择贤才。”

　　镇守一方的鬼王紧跟着出列，拱手道：“臣所辖阴域煞气动荡，时时刻刻需要坐镇看管，片刻也不能离府，实在无法远赴凡尘。”

　　紧接着，其余的阴帅、中层判官纷纷效仿，各找借口。

　　有的说手中司职要务缠身，不可离；有的称自身神魂体质不适合凡俗环境，恐伤及本源；还有的自谦资历浅薄，见识不足，难当此重任。

　　人人都有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个个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满殿身居高位的阴司官吏，平日里口口声声心系阴阳秩序，可到了需要出力做事的时候，全都往后退缩。

　　这就是她一直不想改革的原因。

　　凌晏坐在王座之上，将众人躲闪推诿的模样尽收眼底。

　　三百年放任躺平，养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群畏惧改变、贪图安逸的臣子。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幽火明明灭灭，映得一张张面孔晦暗不明。

　　半晌，凌晏才缓缓开口。